文／楊慧莉

人生路上，充滿各種不易和挑戰。於是，許多父母為了不讓子女受傷，多半呵護著他們長大。過程中，極力避免其產生各種不適。然而，兒童心理學家赫克特卻持相反做法。與其避免，不如熟悉、習慣，她應用暴露療法，讓孩子從調適中培養出因應未來人生挑戰的強大心理素質……

臨床發現
自在式教養引發三問題

凱瑟琳‧赫克特博士（Dr. Kathryn Hecht）是兒童和青少年的臨床心理學家，專精於強迫症和焦慮症的治療；目前服務於美國明尼蘇達州的「焦慮治療資源」（Anxiety Treatment Resources）單位。

「焦慮治療資源」有一群專業心理學家，提供焦慮等症狀個人化、實證為本的治療。作為其中成員，赫克特擅長於兒童、青少年和年輕人焦慮症的評估和實證為本的治療。此外，她有一個使命，希望能藉由自己的專業，培育孩子的優良心理素質，從膽怯變成自信和勇敢。

被恐懼偷走的童年

赫克特培養自信孩子時所用的方式是讓孩子習慣「不舒服」。比方說，她可能帶一個不情願的孩子到地下室，來個蜘蛛搜尋之旅。她做這事，不是因為她是個邪惡的心理學家，而是身為一名兒童焦慮和強迫症專家，她可是專業的勇敢教練。

幾年前，赫克特幫助過一個叫「薩米」的三年級學童。這個孩子個頭小小，喜歡冒險。他生性開朗、好奇、樂觀，還會告訴你一些並非所有人都感興趣的事，如機場設計。不過，他有一個恐懼：蜜蜂。

薩米的腦袋欣賞蜜蜂這種重要的授粉者，但他的身體卻敬謝不敏，覺得蜜蜂就是飛來飛去的黃針，帶著脾氣暴躁的性格，隨時會螫人。當葉子轉綠，薩米就開始實施他的個人蜜蜂安全守則：不在外面吃甜食，跟花朵保持社交距離、甚至在全家小屋度假之旅時待在室內。

當薩米來看診時，他和父母已試過各種擺脫焦慮的方法，如深呼吸、轉移注意力等，但都沒效。

而他們對於這種恐懼也討論過無數次。他的父母會跟他保證，「你不會被螫的。」撒米就會提醒父母，「你們又不是算命的，怎麼知道牠不會螫我？」這種懼怕每逢夏天就偷走薩米的童年。

親子互相傳遞焦慮

赫克特曾在超市的生鮮蔬果區為一個畏畏縮縮的十二歲女孩大唱生日快樂歌。她也為像薩米這樣的孩子做過類似的事。原來，她所採取的是暴露療法。

在十年協助孩子變得勇敢的臨床實務後，赫克特很清楚暴露療法不只是兒童焦慮症和強迫症的首選治療方法，也是讓孩子成長茁壯的機密攻略。

在分享這個攻略之前，她認為有必要先談談我們當今所面臨的挑戰。她表示，根據美國國家兒童健康調查，兒童焦慮診斷從二○一六到二○一九年間提升了將近百分之三十，而這還是在疫情前。不過，她也提醒，不用看統計數據或清單，也應感受得到，「因為拜演化生物學之賜，孩子如果焦慮，大人也是」。

赫克特不僅是心理學家，也是兩個女兒的媽。她以自己的生命經歷為例。當小女兒淚眼汪汪地看著她時，她的警覺系統便啟動，彷彿發現廚房失火了。

赫克特進一步說明，這時腦中的杏仁核就像看門狗一樣，開始狂吠，戰鬥或逃跑的機制生效，腎上腺素劇增。瞬間，孩子傳遞其焦慮。於是，孩子的緊急事故變成媽媽的。這時，怎麼辦？「為母者強，當然是去救孩子。」

赫克特可以證明，即便自己有心理專業，也無法對此免疫。她大女兒四歲時，她就多次成為情緒性的一人特警隊。當女兒不肯回應陌生的大人，她就得代女兒回答一堆問題。抑或是，她得犧牲自己的好睡眠，讓女兒擠進大床一起睡。

今昔教養的共通點

諸多舉措，她歸納為「自在式的教養」，這是我們做過最自然、最好意、也最有瑕疵的一件事。

赫克特指出，在焦慮處理的世界，自在式教養有另一個名稱：特殊調整。在她的診間見過，有家長還會把家中所有的綠色東西都拿走，只因綠色讓人想起嘔吐物。以薩米的例子來說，他慈愛的父母只好為他改變家庭計畫，將室外娛樂改成室內。

赫克特也強調，自在式教養不限於有焦慮症的父母，「過去三十年的教養趨勢裡，它成了貫穿的主線，從昔日的直升機父母到今日的溫和教養。所有這些都根植於『健康即快樂』的理念。」她在自己的診間看到數百次這種教養方式，發現其存在三大問題。

首先，自在式教養讓父母負荷過重。它把父母變成特勤局壓力極大的一分子，要控制一件我們其實辦不到的事情：別人的情緒經驗。

再來是，它教導孩子難受的感覺是緊急事故。當我們取消七月的野餐，也許我們嘴巴不說，但我們的行動就表明，「難受的感覺就是有問題。」

第三，自在式教養本身就不可行。「我們無法排除童年的痛苦或閃失，這些都是成長過程中的一部分。當不舒服是活著的副作用時，就無法保證情緒上的舒適自在。如果生命無法承諾舒適，教養也無法。與其採取自在式的教養，我們需改以自信式的教養。」

應對訓練
自信式教養促蓬勃發展

赫克特認為，一旦改成自信式教養，孩子的成長劇本就改寫了。她表示，自信式教養的目標不是擺脫焦慮、不確定或苦惱，而是建立調適效能，即處理事情的能力──一種「我辦得到」的強烈信念，這是暴露療法的核心思想，養育出茁壯發展孩童的關鍵。

赫克特進一步說明這種教養，「不是避免難受的感覺，而是經歷後，還能說，『我辦得到。』我們的孩子不需要過舒舒服服的人生，他們需要的是對不舒服感到自在。」

自信心真正的來源

那麼要如何教養出有處事能力的孩子？

赫克特以薩米為例。由於先前父母的做法都不管用，他來到她的診間時，只想看看心理學家是否又浪費他的時間了。不過，赫克特讓他又驚又喜。

她使用暴露治療師用了數十年的療方：A+B=C，在此為焦慮加勇敢等於自信。她提醒，焦慮本身並非問題，而是讓腦袋透過「抑制性學習」學到安全的關鍵成分；勇敢唯有在恐懼出現時才會重塑大腦；除非已先處理過麻煩事，否則沒有人有自信可以應付。

赫克特跟薩米說，擔憂就是一個惡霸，但只要你拒絕他，他就不再捉弄你。薩米聽了後說，「這個觀點不錯，我考慮看看。」此時，「便是大人參與的時刻。」

她指出，耶魯大學兒童研究中心及其他機構裡有愈來愈多的研究顯示，父母可以藉由改變自己的行為改善兒童的焦慮。這主要是轉換教養模式，從自在變成自信式教養。確切做法是父母在ABC療方的每一步給予孩子支持。這代表在冒險中創造感受焦慮的機會，因為如果你從不帶孩子去游泳池，他們是無法克服跳下跳板的恐懼。

以薩米的案例來說，赫克特要求其父母恢復家庭暑假樂趣，藉此提供自信建立的機會，如走去吃冰淇淋、聞聞花香、在度假小屋外吃西瓜。

當然，薩米的父母也得以身做則，表現出他們希望孩子展現的勇氣。他們沒把孩子帶到現場，但他們確實在小木屋外有黃蜂的情況下吃了西瓜。

給孩子獎勵與支持

赫克特表示，還有一件事也很重要：慶祝那些增強自信的舉措，為種種勇敢行動歡欣鼓舞。「要勇敢，不容易；而不易之事值得有獎賞。」

薩米後來進步了，從敢看蜜蜂的照片、到蜜蜂影片及赫克特診間裡一個玻璃瓶中一隻叫「丹」的標本蜜蜂，最後是真的蜜蜂。每一步，他都贏得勇敢點數，最後能兌換成現金，到新餐廳享受佳餚。

除了獎勵，赫克特還要求父母表現勇敢。比方說，看到孩子怕看曲棍球比賽，還是果敢送他們去看。此舉要求父母在孩子喊著說，「我沒把握時」，仍相信他們有能力應付。

她表示，祕訣就在於一如焦慮的孩子把焦慮傳給父母，父母也能將自信傳給小孩。「如果我們堅持立場，保持冷靜，就能讓他們不緊張。父母的工作是成為孩子們溫暖、穩定的倚靠。」

未來世界屬於勇者

因此，赫克特結論：想要養出有自信的孩子嗎？就讓他們努力，但不是受苦，因為自信並非來自讚美或保護，而是來自練習。練習在害怕時還是勇敢去做。這不容易，但值得。更棒的是，勇敢具感染力。一種勇敢行徑點亮其他更多的勇敢行為，「怕蜜蜂的孩子不只是重新又在外頭玩耍，也在發現錯誤時敢舉手表達，讓其他人也變得更勇敢。藉由突破恐懼去做重要的事時，也給了他人信念，有為者亦若是。而這件事的重要性在於，不只你的孩子會較不焦慮，而是所有的孩子都繼承了當今這個有著各種複雜、棘手問題的世界，而這些挑戰只有勇者能解決，他們會說，『這好難，但我可以處理。』」

赫克特強調，自信式教養不是奢侈，是遺產，因為勇敢的教養方式培育出勇敢的孩子，而勇敢的孩子才能改善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