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思農
文/林念慈
同事送我一把茴香,黃傘似的花,還有纖細如長羽的葉;但其香氣濃烈,和清秀佳人的外貌相比,不免違和。有人拿它煎蛋,或剁碎了包餃子,那氣味太有存在感,一竄進鼻腔就不散,我忽然了解「茴」字怎麼來的,大概有迴繞之意。
茴香,也被稱作甜茴香,古稱「蘹香」,原產於地中海沿岸,古羅馬人稱其為「芬芳的乾草」。
在希臘神話裡,普羅米修斯為改善人類生活,盜取宙斯的火焰,將火種藏在茴香的空心莖裡面,從此世人有了光,也能享用熟食;而普羅米修斯為此受罰,被宙斯鎖在巨石堆上,被鷹反覆啄肝臟,整整三萬年。茴香看似柔弱,卻能作為信使運載文明,這讓我聯想起許多寫作者,拿著小小的筆針砭時勢,或梳理生命的意義,即便他們的肉身都消失了,文字也將永恆留香。
北宋黃庭堅作〈和柳子玉官舍十首‧茴香〉:「鄰家爭插紅紫歸,詩人獨行齅芳草。叢邊幽蠹更不凡,蝴蝶紛紛逐花老。」詩人以茴香自比,不與人爭顏色,而是開在幽靜處獨自芬芳,蝴蝶紛亂迷失,但花兒從容綻放。千百年來文學都在教人自我安頓,這恰好證明了大多人都有「不安」,並從中學習如何修復心靈。
當然,也有學不會、放不下的。
孔乙己穿著讀書人的長衫,在酒店裡點兩碗最便宜的酒,和一盤簡單的「茴香豆」──這是以茴香、桂皮與適量食鹽調味的蠶豆,也是最簡單的下酒菜。他試圖撐起士大夫的架子,比如硬要教店小二「茴字有四種寫法」,但實際上生活一團糟,早就沒人在意他說的話,甚至還被眾人嘲弄。他所擁有的知識或才氣,成了一件過時、陳舊,又脫不下的衣服,反成負擔。
合上書卷,看向案頭那盆隨風搖曳的茴香,不免悵惘,有時確實也覺得被命運切得稀碎,畢竟有過太多的顛沛與遺憾;但空氣裡瀰漫著辛香,那氣味又清楚地令人難以忽視,或許茴字怎麼寫都無所謂,因為意志是由我們自由書寫的。當身處邊緣,歷經失望和迷惘,說不定是生命要告訴我們可以不畫疆界,盡情綻放自己的花;有人害怕太過強烈的風格,但強烈未必都具有攻擊性,誠如茴香,那獨特又迷人的香氣,只為散寒療癒。
如果我有這樣的一支筆,我也會拿它來盛載火種,為寒涼者遞出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