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星星會移動嗎？會的，要不然八角也不會自中國廣西、越南北部，跟著商隊一路遷移到中亞和歐洲，商人拿著一顆顆木質的八芒星，換回黃金與絲綢；這些星星原本只是山中的綠色果實，乾燥後，保留了油脂與星芒狀，帶著悠悠藥草香。

自漢代起，八角做為香料和藥材，到唐代，已知用其去腥增香；南宋范成大的地方志筆記《桂海虞衡志》記載：「八角茴香，北人得之以薦酒，少許咀嚼，甚芳香。」此時八角還沒走進百姓廚房，仍是文人的口香之物，但他們從不為其寫詩吐芳。至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稱其為「舶茴香」或「八角茴香」，描述它形如柏實、裂為八瓣，有香氣，性溫味辛，可溫中散寒、理氣止痛。

在台灣，家家都有一鍋滷汁，鍋裡通常有一滷包，內蘊「五香」，古人說五香生八味，其實也不拘泥五種香料，單放八角足矣。

八角中蘊含「茴香醚」，氣味微涼、甘甜，但其霸道的氣味容易喧賓奪主，一鍋滷水最多放兩三顆，節制釋放的香氣最美，多了便發苦；待香氣充分釋放後撈起，以免餘味搶戲，掩蓋食材本身的鮮甜。八角忙得又黑又乾，只釋放香氣，不顯眼，不居功，合影拍照不必有我，餐桌留給各位；那一鍋的醇厚在此，莫忘了灶前辛苦烹飪，讓家「入味」的人。

兒時常尋找鍋裡的小星星，吮其甘味，當時所有舉動都帶著好奇與玩心，如今偶然咬到八角，只覺一股藥味撲鼻。眼底星光熄滅，這或許就是成長的代價。

好處是我也開始懂得欣賞那近乎對稱、平衡的八個角，構成了極穩固的塔樓、亭閣建築，傳統中則有八方迎財、圓滿之寓意，而江振誠甚至以鹽、質、憶、純粹、風土、工藝與獨特的「八角哲學」為料理核心。我不解雪花的結構已足夠穩固，為何不選六角，而是八角？或許如名廚所言，它有八個稜角，不盡完美，但合在一起最接近圓滿；我猜因方向繁多，鈍化了角度，更像柔軟的安全網，也像母親在衣物破口上縫補的那枚星，一針一線，把生活的破損收攏起來。

六角理性，而八角是有溫度的。它不張揚，只在每次夜歸時，躲在母親為我準備的晚餐裡，散發著一米星光；當我於現實中碰撞，身心破洞時，好在還有一個家，將我密密補綴，別上一枚愛的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