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從前常在校園裡看見滿地松果，一片片翹起的木質鱗片，櫛比鱗次，層層疊疊，包裹成一個棕褐色小塔，鱗片內藏著長翅的種子；松鼠會取走松子過冬，四處淺埋，被遺忘的松子隔年便生根發芽，數量少，特別珍貴。

松子，又名松實、海松果，富含油脂且營養豐富，早在漢朝已被當作延年益壽的良藥，據《列仙傳》記載，偓佺長年居住在槐山採藥，他長期吃松子，身體長出了幾寸長的毛髮，雙眼呈現方形，不僅能飛行，甚至跑得比奔馳的駿馬還快。相傳他曾將松子贈送給堯帝，但堯帝未能及時服用，而其他服食松子的人，最後都活到了二、三百歲；明朝《本草經疏》更大讚：「味甘補血。血氣充足，則五臟自潤，髮白不飢，仙人服食，多餌此物，故能延年，輕身不老。」

養不養生我不確定，但誰不想重返春天呢？大學時代，三五好友假寫報告之名，行聚餐之實，在裝潢洋氣且價格平實的餐廳裡談笑，大啖青醬義大利麵，全然不知中年很快就會追上來。醬汁裹覆著松子特有的樹脂香和油潤感，那是青春的餘味，至今不散。

猶記中文系的課堂上，老師關燈，讓大家閉上眼，我聽見他緩步於課桌椅間，一邊吟誦韋應物〈秋夜寄邱員外〉：「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腦海浮現松果掉落的情狀──因風旋轉，緩緩落地，而松子四處飛散，剛好落在詩人心頭，他推己及人，相信幽居的友人此刻一定也思念著自己；這好比看著臉書上的綠燈信號，便覺對方是為我亮燈，不免太痴，但創作本就是一場情深不能自抑的戲，既然不能相見，就當作是一盞心燈，徹夜亮著也沒什麼不好。

後來余光中化用此詩，作〈空山松子〉，描寫一粒微小的松子，被整座高大的空山接住，一動一靜，一大一小，瞬間將原詩的深情化作禪意；我更喜歡他的〈一枚松果〉：「小小的松果未必有意／冥冥的造化未必無心……」

那，究竟是有意，還是無心呢？

難說啊，世間多的是明明有心，卻無力轉圜、也無意經營之事，最好的做法，就是把自己當成一座寂靜的空山；雖未必能容納所有流轉，但總能接住某些掉落的歲月，和一點溫柔的香氣。夜已深沉，願每顆松子皆有歸處，而幽人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