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鍾安淇

離職後，兒子背起行囊，展開將近五十天的壯遊……

離開高薪工作，確實有所失去。若能更認識自己，明白什麼值得追求，這段旅程就有價值。



今年夏天，二十五歲的兒子辭去了一分許多人稱羨的金融工作。

兒子在大學三年級時，進入知名國際金融機構實習，畢業後即無縫接軌地到該公司工作。高薪、體面的職稱與升遷機會，在旁人眼裡，幾乎是理想人生的標準答案。有人形容這樣的工作是一副「金手銬」，待遇優渥，卻也讓人難以輕易離開。

我知道這份工作的得來不易。當他決定離職，心裡不免浮現許多問題：下一份工作呢？離開職場太久，會不會與市場脫節？將來還有相同的機會嗎？

然而，我也開始思考，別人眼中的理想，身在其中的人，就一定感到滿足嗎？

對兒子而言，令他猶豫的不是前方一片未知，而是未來太容易預見。沿著既定軌道走下去，五年、十年後的生活，似乎都能預見。那固然是一種安穩，卻未必是每個人想要的人生。

離職後，兒子背起行囊，展開將近五十天的壯遊。

從美國東岸到加拿大，再跨越大西洋，走進歐洲十餘座城市，最後抵達瑞士阿爾卑斯山。他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聆聽音樂，在巴黎羅浮宮欣賞藝術珍藏，也在瑞士馬特洪峰前，走上嚮往已久的高山步道。

透過他分享的照片與訊息，我也跟著走進陌生城市。但旅行真正帶來的養分，往往不只是那些漂亮的風景。

他曾搭乘十五小時的長途巴士，遇到令人不適的鄰座；曾因火車嚴重誤點，果斷另外購票改搭巴士；也曾在青年旅館碰上酒醉鬧事的旅客，評估安全後，半夜決定更換住宿。

這些不會出現在旅遊宣傳中的經歷，是真實的旅途考驗。出門在外，行程變了、預算超支了、住宿不安全了，都得自己判斷、選擇，並承擔結果。

即使事前運用AI製作了詳盡行程表，現實也不可能完全按照計畫進行。意外正是學習解決問題的機會。

他也告訴我，這趟旅行讓他發現，原來自己具有與陌生人交談的能力。他結識各國旅人，包括裸辭的科技人、短暫同行的以色列朋友。清晨在維也納跑步時，他遇見一位韓國消防員，對方看到異國消防車，興奮得請他幫忙拍照。

離開熟悉的生活圈，才發現世界上有那麼多不同的選擇與活法。這些相遇，也讓他的世界更寬廣。

然而，身為母親的我，依然擔心。

有一回，他跨國移動，將近一天沒有回訊息，我竟焦慮地睡不好。知道他獨自走進高山，更忍不住關注天氣、路線與安全。明知孩子已成年，卻仍想確認他是否平安。

我也曾期待，他能多分享旅途見聞，讓我透過他的眼睛看看世界。不過，那畢竟是他的旅行，不是我的。他有自己的節奏，不必滿足母親的期待。

我逐漸明白，關心可以存在，但不能成為另一副手銬。

有人說，年輕時尚未成家，是「nothing to lose」，沒什麼可失去的階段。我倒覺得，人生從來不是毫無牽掛，也不是每個年輕人都有重新選擇的條件。只是當家庭責任尚輕、經濟有所準備，或許更有餘裕嘗試、犯錯，承擔後果。

離開高薪工作，確實有所失去。若能更認識自己，明白什麼值得追求，這段旅程就有價值。

旅行結束，兒子短暫回家，又準備與朋友前往尼泊爾，挑戰十多天的喜馬拉雅山區健行。

出發前，我發現他準備的鞋子不適合這趟高山與雪地健行，便提醒他重新挑選，也贊助一筆購鞋費用，兒子笑說不需要，「就當作提前送上的生日禮物吧！」我說。

我不知道旅程將如何影響他的職涯。回到現實，他仍須面對求職、收入與生活的考驗。但我希望他走過世界之後，能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也更有能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過去，我們努力陪伴孩子成長，盼望他們有能力走上一條順遂的道路。如今孩子長大了，選擇另一個方向。而我也在學習，接受他不一定走我認為最好的那條路。

我無法替他攀越那些山，也難以替他畫好往後的人生地圖。至少這一次，我能送他一雙合腳的鞋，祝福他踏實地走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