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兆麟醫師

母親在美國時，醫療團隊已認為她進入生命末期，因此建議轉往安寧照護，後續也沒有再安排任何檢查。回到台灣後，我決定一步一步替母親找答案，所以為她安排一系列實驗室與儀器檢測，希望更全面了解她當下的身體狀況，並設定治療調理方向。

我在授課時常提醒學生：「沒有檢測，只能猜測；沒有對策，容易失策。」然而，對於認知功能受損的失智患者而言，這句話並非總能如願實現。許多檢查往往無法順利完成， 因為失智病人已無法理解檢查的目的，也不一定能遵照指示配合， 陌生的人事物，都可能讓他們產生恐懼和排斥。

我第一次帶母親到自己診所接受更完整的評估和治療那天，當我推輪椅到家門口時，她突然緊緊抓住門框，臉上露出恐懼和拒絕的表情，無論怎麼勸，就是不願踏出家門一步。我好說歹說，她仍不肯放手， 最後，我只能狠下心，一根一根扳開她緊抓著門框的手指。那一刻，我的心很痛：「我怎麼讓她如此恐慌？」然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好。

上車時，她同樣抗拒進入車內，神情充滿驚慌不安，除了難過，我心裡也有預感：今天的檢查，恐怕不會順利，果然，到了診所，原本安排好的儀器檢查很多都無法完成。也許，每一條檢測的導線，對她而言都像陌生世界伸出的繩索，因此，她拼命掙脫，一條一條扯下，甚至儀器也被她推倒在地……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見溫柔和藹的母親，開口罵人，甚至動手打人。

我深知母親抗拒的，不是我，不是醫師，不是診所，而是那個她再也無法理解、無法辨認的世界。

那一天，讓我真正痛心的是，失智症不但毀掉了母親的記憶，竟也奪走了她的安全感。為了避免她或醫護人員受傷，我只好暫時放棄部分檢查，先從治療開始，希望等到她認知功能逐漸改善，情緒慢慢穩定後，再進行一些必要的檢測，作為日後的參考和比較。

也許您的心裡有疑問：「既然失智症靠臨床症狀就能診斷，為什麼還要做檢查？」我的理由是希望透過實驗室檢測或儀器評估，找出可以改善的地方，例如是否有貧血、發炎、營養缺乏，或生理機能是否失調失衡……找到問題，才能對症調理；調理方向正確，生活品質自然更有機會改善。

蘇軾曾說：「謀定而後動，計決而後行。」這是我多年行醫始終堅持的原則，也是我應用在處理母親失智問題的態度。我想把經驗分享給每一位正在照顧家人的讀者，凡事不需急著做決定，先讓自己靜下心來，多聽幾位值得信賴醫師的建議，仔細規畫未來的治療、照護、飲食、訓練、陪伴，調整自己的工作與生活節奏，再依照計畫進行，如此， 每一步都會走得更從容、 踏實。

★李醫師的幸福處方

今天，請試著為父母測量一次生命徵象。量量他們的脈搏、血壓、體溫、呼吸與血氧，這不僅僅是確認數字是否正常，更是在告訴他們：「我在乎您。」

小時候，是他們一次又一次摸著我們的額頭，擔心我們是否發燒；夜裡守在床邊，聽著我們的呼吸是否平穩。如今，換我們守護他們。

愛，從來不只是說一句「我愛您」，而是願意停下腳步，多看一眼、多聊幾句、幫忙量測血壓、多陪伴幾分鐘……那些看似平凡的小事，往往就是父母晚年最深刻的幸福，也是我們日後最不後悔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