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點名17號 的記憶

文/九里安西王 |202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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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九里安西王

年紀漸長,常常不記得昨天的事,卻還記得那些少年往事。

這兩年,日本職棒明星大谷翔平加入洛杉磯道奇隊,改用「17」為背號。當賽前播報員以英文喊「Number Seventeen」出場時,我彷彿聽到一個魔音穿腦的密碼,打開記憶之門,塵封五十多年的許多故事一個個跳出來。

回頭看國中的三年,十四、五歲本該是人生中最繽紛的年紀,然而,尤其國三那一年,考上好高中是活著的唯一目標,生活單調得只有課本、考試、排名和鞭子,註定了那一整年的深灰色基調。

那是國中第二屆,中和鄉只有一所中和國中,匯集了鄉內所有小學畢業生。從國二開始依成績分班,我被分到「第一好班」的二年四班。小學畢業拿縣長獎的我,第一次意識到,班上的每一位同學也都是來自各小學的佼佼者,想保持全班第一名已非理所當然,能擠進前十名,也是奢望,勉強維持在二十名上下,像是在浪潮中掙扎求生。

升上三年四班,班導師劉文猷是當時頗負盛名的英文老師,編過一本英文參考書。他上課相對活潑,喜歡用學號點名,與學生進行簡單的英語對話或問答。點名時,他總會微微仰頭,瞇著眼,緩緩開口:「Number─」,像在思索什麼似地,然而,每一堂課第一個叫到的學號,幾乎都是「Seventeen」。

個子瘦小的17號成績平平。整整一年,每次的英文課,他都隨時準備第一個被點名。低著頭站起來,聲音顫抖地回答,那種緊繃與不安,如今回想起來,仍替他捏一把冷汗。

班上前幾名的同學多半天賦異稟,其中一位根本就是天才,在國二時就闖出名號,穩坐永遠的「第一名」寶座。但如今我竟已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記得他的光芒。有時候,當17號答不出來、尷尬地站著時,他會主動起身,用流利的英語與老師對答。那種從容,帶著一種我們難以企及的自信。

我曾問他:「你出過國嗎?」

他笑說:「哪有。」

在那個仍相信「不打不成器」的年代,體罰被視為教學的一部分。劉老師上我們班的課不會打人,但對其他班的同學就不假辭色,後來當過訓導主任,經常拿著鞭子追打那些所謂的壞學生。聽說有一年畢業典禮後,在校門口,他被懷恨在心的學生套布袋痛打了一頓。

國三的數學課是核心,每天都有課,也都有作業。開學第一天的課就有三十題作業。記得第二天交作業時,「第一名」沒有交作業。

老師舉起教鞭問他:「為何不交作業?」

他伸出手,回道:「太簡單了,沒寫!」

老師了解他的實力,竟放下教鞭,說:「去,一題做一個伏地挺身。」

他二話不說,當場做了三十個伏地挺身,從此再也不交作業。

國文老師最嚴厲。他打手心的理由五花八門,成績退步、答錯問題,甚至只是反應稍慢。第一次月考後,他發現從未打過「第一名」,竟動了心思。

那天發考卷時,他要「第一名」先伸出手,問:「一甲子多少年?」

答:「六十年。」

再問:「六甲呢?」

他脫口而出:「三百六十年。」教鞭隨即落下。

老師竟然笑著說:「六甲是女人懷孕。」接著補一句:「總算打到你了。」

不過,他又說了一句:「以後不打你了。」後來他倒也履行了承諾,沒有再對「第一名」動手。

儘管「第一名」各科都是最高分,但美術天分只有幼稚園等級。國二時,他的美術作業都由我代勞,因此美術分數與我並列全班第一。到了國三,美術課改上英文,這門唯一讓他頭痛的科目,也隨之消失。

在一片灰色的時光之中,音樂和體育課成了難得的喘息空間,也透出幾抹難得的亮色。國三的音樂課是一位年輕瀟灑的男老師,總是雙手插在口袋裡走進教室,然後彈著風琴,帶我們唱一整堂課的歌。有一次他請假,由太太代課,她竟是一位氣質出眾的美女,神似當時的明星李璇。後來不知從何傳出流言,說老師在家會打老婆。「第一名」聽了義憤填膺,竟當面與老師理論。原來,他不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還是一個頗有正義感的少年。

當時中和國中籃球校隊曾連續兩年奪得全省聯賽冠軍,我們的班隊中只有一位校隊,還只是候補中峰,其他包括「第一名」在內的四位同學個頭皆不高,打起球彷彿解數學題一般輕鬆,運球、傳球如行雲流水,在三年班級比賽中奪冠,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後來,四位都考進建中,候補中峰考上中正高中。

國三時,白天放學後,多數同學還要趕往補習班。幾位主科老師在中和廟口旁的一條暗巷合開補習班,男女兩個好班的我們擠在狹小的教室裡,繼續一天的苦讀。

青春本該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我們卻被壓抑得幾近窒息,男女交往被視為大罪,一旦被發現,輕則體罰,重則記過。然而在補習班裡,我們終於有機會與女生同處一室。雖然仍分坐兩側,少有交談,畢竟能多看心儀的女生幾眼。那分單純的悸動,讓補習班成了每天的期待。

有趣的是,「第一名」常與一位女同學大方地講話,一起搭公車。那位嚴厲的國文老師看在眼裡,不但未加制止,偶爾還拿他們開玩笑。看來,「第一名」本身就是免死金牌,大人們也替他保留了一點寬容。

當年北區高中聯考放榜,「第一名」雖如預期考進建國中學,聽說因字太難看,作文成績稍低,只差兩分未能成為狀元。多年後,我們已失去連繫,但聽說他考入台大醫學系後,在大二時轉入外文系。終究在人生的轉彎處,他選擇了自己的路。

如今我與小學、高中、大學同學仍透過社群軟體保持聯絡,唯獨國中三年四班,竟沒有任何群組,也找不到畢業紀年冊。那年明明如此深刻,卻也如此沉默地消散在時間之中。難道是因為那段歲月太過壓抑,我們下意識地選擇遺忘。但記憶並未真正消失,它只是靜靜地躲在某個角落,等待一個契機,像「Number Seventeen」這樣的一句的呼喚中,再次浮現。

明年,國中同學將慶祝七十大壽。希望有同學讀到這篇文章,重新串起那片斷裂的時光,若發現記憶有誤,也替我揪出故事的真相,一起回望那個灰色卻真實的年代。那個屬於我們的少年十五二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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