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難道男人不是?區別只在有人是一座海,有人是一口井,而無論廣博或幽邃,都會在辛勞時揮汗如雨,於傷心處淌淚;時光煮鹽,誰的歷史都是鹹的,一小搓可提味,說多了造成身心負擔,不要也罷。
也不是真的可以不要,鹽是生命之必須。且看《李爾王》:年邁的李爾王決定退位,將王國分給三個女兒,前提是她們必須競賽表達愛意,大女兒與二女兒用最浮誇的詞藻奉承父親,最受寵的小女兒寇蒂莉亞則說:「我愛您,像我需要鹽一樣。」李爾王勃然大怒,就分給寇蒂莉亞一包鹽;但凡玻璃心的國王懂一點文學隱喻,知道鹽的寓意是「不可或缺」,都不至於造成這齣親情的悲劇。當他失去一切,被兩個勢利女兒逐出城堡,在荒野中流浪時,才理解誰給了他最純粹的愛,可惜為時已晚。
但有些生物還真是不太需要鹽巴,老話說:「貓食鹽,存範死。」貓咪只需要極其微量的鈉來維持生命機能,人類調味的食物,放在貓身上就是致死量,十條命也不夠。我總覺得貓咪拒絕的不是鹽,而是愛,牠太自洽,所以只要一點點、調情似的量就夠了,再多就造成負擔了;或許貓兒本身就是愛,牠不等待、不索求、不理會,自給自足,光這點自信就夠讓狸奴成癮,吸貓過量。
可惜那一套我們人類學不來,無鹽就沒滋味,嘴裡淡淡的,吃起來沒意思。記憶放久了像鹽,能鏽蝕最利的劍和最快的刀,有些話則像在傷口上撒鹽,讓人劇烈疼痛;聽起來嚇人,但這正是人會不停反芻傷心事的緣故,因為痛苦的人生往往最見韻致,長時間鹽漬入味,嘗起來特別深刻。
年少時重口,餐餐鹹香,但鹽放多了也生苦惱,只好多加點水沖淡,有時加點糖中和;這說法像極了苦難,要嘛淡忘,要嘛為自己造一點甜頭,或許想起來就不那麼傷神了。總之人生這盤菜愈吃愈鹹澀,後來才發現,自己需要的可能只是一杯單純的白開水;我漸漸不再攪動歲月,學著沉澱和過濾,試圖析出精粹,也偶爾學貓的姿態,把生活晾起來,風乾陳年的鹽漬。
我說的是鹽嗎?不一定,但都是時間的結晶。就算偶爾嘗到一絲苦鹹,也隨它吧,那一層白花花的鹽霜,恰似生命之海的饋贈,在陽光下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