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錦郁

從德國進入荷蘭境內，眼前出現了低於河面的廣袤田野，雖然在荷蘭國境停留只有短短兩天的時間，為的是從阿姆斯特丹搭機回台灣，但我仍對這兩天的行程充滿期待。

一來是一六二四年至一六三四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曾在台南安平建造一座熱蘭遮城，作為其軍事要塞和貿易轉運站，這一段時間，不僅在台灣的發展史留下痕跡，民間也不乏相關的軼事流傳。我一位南方友人五官輪廓深遂，她很篤定自己的祖先有荷蘭人的血統；而我自小會唱的〈安平追想曲〉這首歌中，則有一句讓人印象深的歌詞，即「……伊是荷蘭的船醫」。我一直很想知道，在十七世紀所謂的「黃金年代」，國土不大的荷蘭，如何憑藉強盛的國力，既在東亞創立「荷蘭東印度公司」，又在西半球創「荷蘭西印度公司」，壟斷東西半球巨大的貿易。

經過歷史的興迭，荷蘭「黃金年代」的風光早已不復，如今它以小國之姿和大海爭地，靠貿易、物流、觀光、農業，尤其是花卉，發展經濟。荷蘭是最大的花卉出口國家，占全球百分之四十的花卉市場。在我長期學習花藝的過程中，深知「荷蘭花藝」是國際重要的流派之一，而這也是吸引我前來荷蘭的第二個原因。

到荷蘭後，第一個景點隨即前往阿姆斯特丹北方十五分鐘車程的世界最大的球莖花園──「庫肯霍夫花園」，這座花園裡種有七百萬株各式各樣的鬱金香、風信子、水仙等球莖花，除此，還有紫藤、玫瑰、櫻花以及多樣的樹木。花園面積遼闊，每一區的花卉植栽都很豐碩，讓人體會到「數大就是美」的意涵。

走在花園裡的步道，沒幾步路，就撞見幾百朵的鬱金花叢，貪看之際，抬眼又迎上前方大片的奼紫嫣紅。園中有一個連接運河的湖泊，湖畔老樹枝幹虯結，垂柳低拂水面，水岸邊則是一畦畦紅的、白的、紫的、黃的鬱金香花田，美不勝收。心想趕在四月花期前來，雖然各國遊客甚多，但能看到百花，準確說是幾百萬朵花繽紛開放的斑斕，也不虛此行了。

意猶未盡地步出「庫肯霍夫花園」已是下午，車行回到阿姆斯特丹中央車站附近，日已西斜，中央車站靠海邊，海風習習吹來，氣溫陡降，頓時感覺寒意加深。吃過晚餐，轉回去位在郊區的旅店，這一天，關於阿姆斯特丹這座充滿歷史感的城市，我仍未窺其貌。

隔天，我們傍晚得前往機場，只能選擇在阿姆斯特丹市區短暫的觀光。因時間關係，我放棄了去梵谷、林布蘭博物館的念頭，一行人又回到中央車站，步行到運河遊船的碼頭。

阿姆斯特丹共有一百多條運河，運河以中央車站為圓心，大小不一，一圈一圈的向外擴出，此乃因城市所在的阿姆斯特河岸，原是沼澤地。十二世紀，此地居民想方設法在阿姆斯特河上築壩，與河爭地。又因沼澤排水洩洪之需，從「黃金年代」起開始開鑿運河並沿河居住。後來慢慢發展成商業城市的規模。這樣大規模的水域開發及特殊景觀，讓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區已成為世界文化遺產，也是觀光客們欲搭船遊河的熱門景點。

運河總長約一百公里，橫跨其上的共有超過一千五百座橋梁，遊船觀光時間約一小時，只能選幾條出名的運河如皇帝運河、紳士運河、王子運河，欣賞水上風光。頂著陽光，坐在遊船上，穿過一座座拱橋，張望沿岸興建的紅磚三角樓房，以及各戶浮雕裝飾不一的山牆，精緻的飯店、藝廊、商家、綠樹，還有沿運河步行的路人、飛快的腳踏車，有種浮生半日閒的愉悅。

離開碼頭後，我們走到水壩廣場（十二世紀，最初在阿姆斯特河上築壩所在，如今是城市最熱鬧的商業地區），經過了國家紀念碑，來到正面對著皇宮的一家餐廳午餐，透過窗戶，正好可以全覽這座曾被路易．拿破崙做為住所，外觀壯闊宏偉的宮殿。

餐畢，離要去機場還有兩、三個鐘頭，只能在水壩廣場附近走走看看。安全起見，我們幾個女生結伴一起走，我因是初次到來，對這個城市不熟悉，只能跟著走，同伴之一曾在二十五年前派駐當地，由她權充我們的領隊。她說離開太久了，城市今昔的變化不小，有些印象不復，但她記得荷華寺就在附近，只是不知道怎麼走。

一聽到荷華寺，我的精神立即提振，若是能在旅途的尾聲，拜訪佛光山在阿姆斯特丹的道場荷華寺，那該有多美妙啊！我們從廣場大街轉進錯綜的小道。領隊試著在找路，我忽然看到了中餐廳、雜貨店的招牌，牆上路標Zeedijk旁有一行中文字「善德街」，莫非這就是當地的唐人街。

沒有任何預期下，位在善德街上的荷華寺忽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領隊說：「啊！荷華寺在這裡。」一行人興奮地立刻衝到山門前「啪啪」照相個不停，然後踏上不大的丹墀，一位穿佛光會黃背心，守在大殿門口的外國金剛師兄對我們頷首。進入大殿，迎面主尊是結跏趺坐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左右分立韋馱菩薩、伽藍菩薩。大家圍在櫃台旁請香、點燈，櫃台法師看出我們是觀光客，問說「你們從哪來，是哪個道場？」齊聲回說「台北道場」。因為領隊在佛光緣美術館任義工，另一位大姊是人間大學書法班的學員，我則甫卸「人間福報」的職務。櫃台法師聽後要我們稍候，他入內請出當家滿讓法師跟我們見面，滿讓法師和氣的招呼大家，並至山門前合照。因要趕去機場，我們沒有多停留，然對我而言，無意間路過一九九六年秋天，由星雲大師親自動土的荷華寺，是在阿姆斯特丹最大的驚喜，感覺在這個陌生城市有了身心歸處。

我們往中央車站旁的停車處去，我忽然想到阿姆斯特丹有一處聞名的紅燈區，脫口問「紅燈區在哪裡啊？」領隊說「就在前方」。原來紅燈區所在的德瓦倫街（de Wallen），緊鄰唐人街。過往這一片區域建築老舊，吸毒聚眾，治安不佳，自從荷華寺於二○○○年蓋成後，接引眾多荷、華人士前來體驗中華文化及佛教文化，寺院所在成為此區的明燈。

兩天的阿姆斯特丹行，起於「庫肯霍夫花園」裡美不勝收的鬱金香花開，止於荷華寺飄揚的荷花清香，我帶著這股香氣前往機場，雖未能去看梵谷、林布蘭的博物館，沒去國家博物館看「黃金年代」的文物，好像也沒多大遺憾。

飛往回家的漫長路上，隱約有股清香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