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熊老師

你是否和我一樣懂得

欣賞枯枝的美

品嘗朽木的香



落葉披覆的土裡有我的家

鬆軟的大地是餐廳

也是眠床



我不怕夜黑

只怕日子滯留在

龜裂的表層

我鑽得愈來愈深

通往潮溼的夢



那裡有我發亮的盔甲

我只昂然揚起老天賜給的

犄角或巨鉗

用以開採

短暫而美麗的一生

──小熊老師〈雞母蟲〉



端午前夕，社區的銀髮學堂氣氛熱絡，學員紛紛拿起手機拍攝眼前的「小東西」。雖不是手機課，但確實有手機攝影的學習效果。攝影老師說過：要提振長輩的學習力，課堂上最好能出現他們想拍的東西，想拍得好，自然會卯起來認真學。

眼前的「小東西」不是什麼金銀財寶──金龜子科昆蟲占了不少，跟「金」有沾到一點邊啦。帶到課堂上的幾乎都是岳宸老師親手製作的標本，除了俗稱甲蟲的鞘翅目昆蟲：獨角仙、鍬形蟲、金龜子、天牛……老師的標本盒裡，還有蜂、蝶、蛾、蟬、蜻蜓、螳螂、蚱蜢、椿象、竹節蟲……堪稱百寶箱。

這些昆蟲有不少是山村常見的，經過老師講解，才發現更多細節和知識。譬如，獨角仙是金龜子科，鍬形蟲則是鍬形蟲科，經常一起現身，但身家背景大不同。許多金龜子對農家而言屬於害蟲，但獨角仙和鍬形蟲其實還好啦！牠們的最愛是光蠟樹（又名白雞油）的樹液，雖然也吃水果，很多時候吃的是成熟落果的汁液。

獨角仙、鍬形蟲和金龜子的幼蟲，泛稱雞母蟲，喜食枯枝落葉腐植質，擔當大自然的清道夫，白白胖胖帶點透明感的牠們在土裡鑽來鑽去，排出的顆粒糞便還有助增加土壤的排水性和透氣性，簡直是「超級沃土師」。社區理事長阿富家的後山就有兩甲光蠟樹造林地，他說：樹下保持足夠的落葉，雞母蟲就不太去吃植物的根系。阿富理事長還替樹下的沃土箱「加料」，包括木屑、堆肥，請牠們加快自然廢棄物的再利用。循環農業沃土有成，阿富不藏私，搬來分享給社區據點的不彎腰菜園，讓蔬菜們長得頭好壯壯。自然生態系講求「平衡」，一物剋一物，雞母蟲自有牠們的天敵，鳥禽、鼬獾都愛吃這一味，阿富家的母雞也因此長得頭好壯壯。

獨角仙和鍬形蟲對於農園頂多算是「微害」。獨角仙為了吸取汁液以口器刨開樹皮留下的拉鍊痕，不至於殺死樹木，倒是吸引一票跟班來分一杯羹，包括鍬型蟲、金龜子和蜂類、蝴蝶、螞蟻等。甲蟲大軍可謂森林環境的健康指標，當你在中低海拔山區看到這一片生態好風景，那代表闊葉林覆蓋度高、土壤涵水量足夠且有機質豐富，人為破壞有限。

銀髮學堂的長輩有些並不務農，或生活在山下比較靠近都會的地方，看到這些昆蟲，就顯得既興奮又怕怕。有同伴跳出來心理建設：「標本不會動，怕什麼？」「牠們是兒時玩伴，頑皮的我一不小心折斷了牠們的角，我看是牠們比較怕人！」昆蟲盒成了話匣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好多回憶跑出來。

活生生的甲蟲真的跑出來。岳宸老師的壓箱寶就在飼養盒裡，他和另一位講師庭榛分工合作，溫柔地把帥氣的小客人一隻隻請出來，放在枯枝或斷木上，與長輩們親密接觸。這時候得小心一點了，怕傷了甲蟲，也怕傷了玉手。老師跟長輩借一支原子筆，放在鍬形蟲的剪刀手（巨化的大顎）中間，果然「喀嚓」夾住不放，兇得很！被鍬形蟲夾到，會痛，而且，被顎短的母蟲夾到比被顎長的公蟲夾到還要痛，會見血。

這不只是一堂昆蟲課，更是一場高品質的「青銀共聚」。不是教授指派的功課，沒有要完成什麼作業，一切都是自動自發。中興大學自然生態保育社，透過學長姐的介紹，不只一次來到桐林社區的節慶活動設攤介紹動植物。今年更向社區遞出一份「綠鳥青年力，生態守護上山去」服務計畫，包括下到溪床做生態調查，並號召居民一起移除「綠癌」──外來種植物小花蔓澤蘭。

其實近年來社區發展協會對於教授帶學生來此從事所謂的「服務」，大多敬謝不敏。怕結果是反過來，變成社區在服務學生，得另外撥出人力和時間接待，帶師生認識社區環境、文化特色……若教授提出想讓大學生來社區幫忙，社區也是能免則免，畢竟學生初來乍到不易馬上進入狀況，加上學生若只是為了交差，事先準備不足，現場意興闌珊，社區幹部帶起來就心累了。

可是一收到興大自然生態保育社的提案，社區立馬欣然接受。社區夥伴們知道，這群年輕人經常自主來到山上從事生態調查，在這塊土地灑下汗水與熱血，大家早就好奇：透過他們的眼光看到的家山，是什麼模樣？

青年透過教學服務來認識社區，引領長者對腳下的土地「再發現」，如果能實現就太好了！原本社區擔心講師會否因台語不輪轉而顯得不夠親切，也擔心知性濃度太高讓長者打瞌睡。結果證明，一切都是多慮。社區執行長的心得：不能小看年輕人。他們努力使用有限的台語詞彙，國台語夾雜，從「常見的昆蟲」、「大家喜歡的昆蟲」、「珍稀的昆蟲」講到「吃昆蟲的動物」，一張張生動的圖片，讓長輩看得目不轉睛。播到見過的昆蟲，還會看圖指認「搶答」物種名，說對了便露出「我也懂」的驕傲表情。簡報中「被誤會的昆蟲」令人印象深刻：那隻高速振翅採蜜的，不是蜂鳥，其實是「九節木長喙天蛾」。閃現著美麗藍光的「帶紋紺蠊」竟然是蟑螂（又稱蜚蠊）的一種，主食花粉和花蜜，只生活在不受汙染的森林裡，號稱台灣最美小強，大大顛覆了一般人的昆蟲觀。

台上講課的青年就跟許多長者的孫子差不多年紀，看著他們講述「真愛」（昆蟲世界）時閃閃發亮的眼神，長輩幾乎被融化了。考量有些人行動不便，講師便帶著標本盒及活甲蟲來到每一位長輩面前「桌邊服務」，有耐心又好貼心。長輩給出的回報，自然也是閃閃發亮的眼神。即便阿公阿嬤難以跟著小夥子上山下溪找昆蟲，從照片中看到那些奇特或美麗的物種待在屬於牠們的環境裡，如臨其境之餘，心頭應該也有一點點感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