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陳復AI生成
文/陳復
我閱讀《明史‧武宗本紀》,立刻被「性聰穎,好騎射」這六個字吸引。這耐人尋味的六個字,顯見明武宗朱厚照並不是天資愚鈍之人,甚至可說有旺盛的精神、敏銳的反應與強烈的欲望;問題在於,這些原本可成就雄主的特質,並沒有被弘治朝的清明政風導入正軌,反而在東宮舊宦與太監的巴結迎合裡,逐漸變成恣意妄為。
弘治十八年(一五○五)五月朱祐樘駕崩,唯一的兒子朱厚照即位,隔年,改年號為正德元年,這位天子剛接手被父親仔細縫補、煥然一新的王朝,卻很快親手把朝廷重新推向享樂、猜忌與動盪中。
朱祐樘在位十八年,讓大明的制度取得臣民信任,讓外朝公議能重新節制內廷;朱厚照即位後,卻把這套節制當成束縛。當蒙古韃靼部的達延汗(本名巴圖蒙克,漢人稱其「小王子」)入侵,朝廷本該謹慎應對,但朱厚照的一門心思都在騎射與遊幸,每天在太監的奉承中過日子,對這些事情置若罔聞。
當時人稱這些太監為「八虎」,其中最有名的即是劉瑾。劉瑾熟悉朱厚照的性情,對皇帝曲意阿諛,誘導他微服出行玩樂;對大臣則極盡作惡,貪汙受賄,使得朝中剛恢復的清明,再次被拉回近習(帝王親幸之人)亂政的老路。
劉瑾掌權亂政,變成正德朝的第一場大病。朱祐樘清理佞倖,本意正是避免皇帝左右越過制度干政;但到了朱厚照手裡,劉瑾卻能干預票擬(草擬御批)、凌轢(欺侮虐待)百官、廣樹黨羽,使外朝官僚人人側目畏懼。
更荒謬的是,朱厚照後來誅殺劉瑾,說明他不是不能做出決斷;但他卻只是在太監群中轉移信任,而非真正回到制度。劉瑾垮台,江彬與錢寧相繼掌權,由此即可看出朱厚照的根本問題:他始終不願放棄被近習簇擁、任意出入制度的自由,需要有人替自己開闢不受文官約束的空間。
朱厚照最特殊的作風,還在於他把皇帝當成角色扮演的遊戲。他建「豹房」,離開大內而居,收聚伎樂、番僧、勇士與各色奇人,更自號「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親自統兵出塞巡疆。彷彿只有離開紫禁城,纔能感覺到自己真正活著。
這與其父朱祐樘日日在章奏與經筵中修補朝廷漏洞,有著極強烈的對比。朱祐樘把自我節制視為德性,朱厚照卻把逾越節制視為快意。
其實朱厚照並不缺少英雄氣魄,他擅長騎射,想要親歷戰陣;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對抗小王子的「應州大捷」,就來自他過人的膽識。然而,如果帝王把國家當成展現個人英雄氣概的場域,其勇氣反而會成為臣民的重大風險。
正德年間更大的危機,是宗室與地方相繼生變。
安化王朱寘鐇反於寧夏,寧王朱宸濠則起兵於江西;前者旋即被弭平,後者則由王陽明討平。然而朱厚照聽聞寧王被擒,卻依然要南征,甚至有演出擒獲寧王的荒唐傳聞。這裡最能看出其政治心理:他不想坐在宮中聽捷報,渴望把自己放進事件的中心,成為主角。
國家不是戲台,叛亂不是遊戲,朱厚照卻組織草台班子胡搞。正德朝真正的病灶,就在皇帝本人的心性失序。
南平先生曰:朱厚照就像我們生活中常見的某些年輕人,充滿青春與熱情,行事不經三思。如果當年朱祐樘能花點心思教育兒子,或許朱厚照就不會變成如此放浪形骸的君主。他沒有繼承父親的謹厚,反而把清明朝局當成揮霍的資本,最終因學漁夫撒網不慎失足落水,雖經救治,卻因長期酗酒體質虛虧,年僅三十一歲就死於豹房中。
持平而論,朱厚照不是一個殺戮大臣的暴君,卻是個離經叛道的狂主。雖然此時朝中尚有能人,邊境尚能支撐,但因其荒唐兒戲般的治國之法,使得制度逐漸空轉,大明來到由盛而衰的下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