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台灣第一位醫學博士杜聰明（1893～1986），今新北淡水人，曾任台灣大學醫學院首任院長，創辦台灣第一所私立醫學院──高雄醫學院（現高雄醫學大學）。辦學時，提出「樂學至上、研究第一」的校訓；主張「欲先人醫者，必先為人也」，鼓勵醫學生接觸文學藝術；並致力推動原住民和山地偏鄉醫療，在高醫設立全台第一個原住民專修班招收原民醫學生，學成後回故鄉服務，影響深遠。

辦學之餘，杜聰明喜詩書自娛，早期都會贈送高醫畢業生一幅自己的書法墨寶，以示鼓勵。他與地方文人如陳啟川等也時有聯吟與書法交流，晚年則以漢詩抒發情懷，詩風平實富感情，在高雄期間留下了許多與地方風景、醫學教育相關的詩作。

他的〈古稀感懷〉以「古稀」為主題，運用三首七絕短詩表達人生不同層面之感懷：



其一

愛惜光陰不秒輕，

一生樂學理求明。

雖無多少功存世，

老馬長途盡力行。



其二

七十年來看此生，

青雲雄志半無成。

辛酸榮樂皆嘗過，

只有丹心照夕情。



其三

恩齡父母健吾身，

七十星霜露苦辛。

松柏屯山欣並茂，

孫枝十八茁芽新。



其一首句中的「不秒輕」，為「不輕忽分秒」之意，強調時間之珍貴；次句以「樂學」呼應儒家精神，將求知視為終身志業；接著的「雖無多少功存世」轉入自謙語氣，呈現傳統士人「功業不足」的自省；末句典出「老馬識途」，象徵經驗與堅持，並以自喻形式表達晚年仍奮力不懈。全詩修辭以典故與比喻為主，語氣平實蘊含深意，交織呈現知識分子的自我期許與生命回顧。

其二首句「七十年來看此生」，以時間縱軸回顧人生；次句承接理想落差，「青雲」象徵高志，卻以「半無成」呈現挫折感；第三句「辛酸榮樂皆嘗過」，以並列結構概括人生經驗，形成情感的廣度；末句則為全詩精神所在，「丹心」典出忠誠之心，象徵不變的理想與良知，「夕情」指晚年心境。修辭上，以對比（理想與現實）與總結句式收束，呈現歷經浮沉後仍守初心的精神境界。

其三開頭的「恩齡」指父母高壽，表達感恩與孝道；次句以「星霜」借代歲月，「露」帶有風霜艱辛之意；接著下一句以「松柏」象徵長壽與堅貞，並以群體意象（屯山）呈現家族興盛；末句則以植物比喻後代繁衍，「孫枝」象徵子孫，「茁芽」象徵新生。全詩運用比喻與象徵，將個人生命轉化為家族延續的自然圖景，呈現傳統倫理中的生命圓滿觀。

杜聰明〈古稀感懷〉三首可視為一組完整的生命書寫，由「自我修養」至「人生省思」再到「家族延續」，層層遞進。

其一著重時間意識與終身學習，以「愛惜光陰」、「老馬長途」等意象，表現知識分子勤學不懈的自我期許；其二轉入理想與現實的辯證，透過「青雲雄志半無成」與「丹心照夕」的對比，呈現歷經挫折後仍堅守初心的精神境界；其三則由個人轉向家庭，以「松柏」、「孫枝」等象徵，展現生命在家族中的延續與圓滿。

這三首詩在手法上都運用典故、比喻與對比，語言平實內斂，不事雕琢，形成一種理性節制的抒情風格。整體而言，這組詩不僅是晚年回顧，更是一種價值總結，頗能體現杜聰明以學為本、以志為核、以家為歸，兼具醫者精神與儒家倫理的人生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