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博

若論天下步行街，各有千秋。北京的王府井，氣象恢宏，商鋪如宮殿般巍峨，盡顯帝都莊嚴；上海的南京路，洋氣十足，國際品牌雲集，彷彿是東方巴黎的縮影；台北的西門町，青春如浪，前衛潮流湧動，到處充滿了蓬勃生機。

以上每一條街均有獨特風韻，卻都無法與廣州的「上下九步行街」相媲美。因為上下九自帶獨一無二的煙火氣，似老友低語，親切而溫暖。它不以華麗炫目，卻以質樸動人，如嶺南的微風，拂過心間，帶來歲月的沉香。

上下九，位於廣州西部的荔灣區西關，是上九路、下九路、第十甫路步行街的合稱。上下九之魂，在於連綿不斷的騎樓。其結構為「下鋪上居」，商鋪有二樓的陽台遮蔽，在台灣則稱為「街屋」。

那些廊柱如時光的使者，撐起一片遮風擋雨的天穹，讓行人漫步其間，恍若穿越舊日廣州。那些柱子雕刻精美，有的飾以巴洛克式的花紋，有的鑲嵌著嶺南特色的灰塑，融合了中西元素。目下，騎樓與現代高樓相映成趣，恰似老者與少年併肩而立，訴說傳統與新生的和諧。

回溯上下九的歷史，可追溯至西元六世紀。那時，這裡是珠江古岸，印度高僧達摩在此登岸傳教，故得名「西來初地」。滄海桑田，宋代此地已成繡衣坊，商肆初興；明代時大觀河開，市集繁盛；清代時十三行貿易興隆，上下九成中外商貿的樞紐，洋風國韻交織；二十世紀初，廣州拆城牆、建騎樓，成就今日西關風貌。

到了一九九五年，上下九化身為步行街，一千兩百公尺長街，數百商鋪熠熠生輝。然而，時光變遷，近年上下九也面臨挑戰，電商的衝擊與時代的更迭，讓它略顯寂寥，但這並不減其魅力，反而增添了一層懷舊的韻味。

「民以食為天」，在上下九體現得淋漓盡致。這裡老字號林立，每一家都如一本活食譜，承載著廣州的味蕾記憶。腸粉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米漿細膩，入口如春風化雨；雙皮奶甜而不膩，第一層奶皮薄韌，第二層厚綿，奶香撲鼻，恰似嶺南的溫柔一吻。

當然，少不了「陶陶居」。它始於清代光緒六年（一八八○），是廣州享有盛名的茶樓之一，曾是各方文人雅士、名人商賈聚首之地，清代思想家康有為親筆題字「陶陶居」，寓意來此品茗樂也陶陶。這裡的點心，不只是填飽肚子，更是藝術，每一件都如匠人用心雕琢，融合了粵菜的精髓。

在上下九品味地道美食，彷彿成了時間的旅人，嘗盡嶺南的滋味。

去年再到廣州，迫不及待去逛上下九，呼吸著特有的煙火氣，有一種多年老友重逢的激動。

在步行街的核心地段，看見煥然一新的「平安大戲院」。它是廣州著名的老字號影劇院，由私人集資，始建於一九五一年，是二戰後廣州首座自行設計、籌資興建的大型戲院，見證了老西關半個多世紀的演藝繁榮，曾是粵劇、話劇及各類民間藝術的重要表演舞台。

路過文昌南路的「廣州酒家」總店，被門前的長龍吸引。原來，這一家闊別街市近三年的老字號，在升級改造後重新開門迎客，不只是簡單的復業，而是以「粵菜博物館」的姿態，重回承載著九十載粵味記憶的福地。中庭那棵被戲稱為「風水樹」、已有近百年歷史的文昌榕，如今也枝繁葉茂地重歸故土。

廣州酒家九十載風雨兼程，其發展史堪稱半部粵菜變遷史。

一九三五年，「西南酒家」創立於西關的文昌南路，重金禮聘「南國廚王」鐘權及點心界「四大天王」掌廚，聲名鵲起。一九三九年重建時，取「食在廣州」之意更名，獲贈〈廣州第一家〉牌匾，蔡廷鍇將軍親題「飲和食德」，奠定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粵菜博物館共有六層空間，除了薈萃廣州特色小吃，還原飲食場景與工藝，更將歷史文化宴席研發轉化為全場景沉浸式體驗，並設有專題展廳與專業舞台定期舉辦粵劇演出，實現美食與嶺南藝術的深度交融。

文化在這裡並不被供起，而是自然地融入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