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蓉
台灣本地柑橘品項繁多,自秋末綠皮椪柑率先登場後,柳丁、桶柑、茂谷柑等輪番上市,一路延續至春末。滋味溫潤且耐於存放,向來是冬春之際最討喜的水果。
然而最令我難忘的,卻是年輕時候在市場隨手可得的陽明山橘。它俗稱「草山柑」,個頭兒不大,外表斑駁粗厚,其貌不揚卻別有風味。剝開後,果肉細嫩多汁、酸甜交融,往往非得一次連吃兩三個才肯罷手。
那股濃郁的橘香長久停留在記憶深處,是我青春年華裡最鮮明的味覺標記,也因此記住了它那別具一格的「醜」樣。
這些原產自大屯山區的小型桶柑,因得火山土壤滋養而風味獨特,常被稱為「火山柑」。但因受到一種稱之為「銹蟎」的小蟲叮咬後表皮氧化,隨之轉為烏黑色或黑褐色,內行人多稱之「黑柑」或「火燒柑」。自上世紀九零年代後,就因這種蟲害導致產量銳減,市面上早已難得一見,就此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前些年我曾造訪新竹北埔的南埔村,友人端出一盤無子桶柑招待,謙稱因其表皮黝黑粗糙、賣相欠佳,難獲消費者青睞,只能留給自家人享用。我隨手剝開一顆,口感竟與記憶中的「草山柑」極為相近。趕緊央求友人多拿些出來「獻醜」,一連吃了五顆方才解饞。自此深感「橘」不可貌相,儘管外皮滄桑,實則果肉盈香,藏有內蘊迷人的酸甜美味。
清明已過、穀雨未至,柑橘產季漸近尾聲,我意外地在家附近的市場一隅,重見外表皺縮、色澤不勻的「醜橘」。正如我所料,這攤位少人問津,價格也頗低廉。我如獲至寶地買了一袋,剝開後口齒留香,那久違的滋味緩緩地在舌尖漫開,彷彿與舊時光裡的老友重逢,時間也隨之悄然倒流。
於是接連幾天,只要路過水果攤,總要帶上幾顆回家與老妻同享。雖然產地未明,無從確認是否與「草山柑」系出同源,但入口瞬間喚起的舊日情懷,已足以讓我有夙願得償之樂。
半個世紀倏忽而過,竟能在市井之中與昔日舊識「醜果」重逢,誠屬難得的緣分。期待明年再次與這分樸實美味相遇,屆時我仍會略過外表,直視它那獨特的內在風華。在品嘗美味的同時,也格外感懷這分如流歲月淘洗出的悠長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