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珍齡
我陪媽媽繞峨眉湖半圈,汗水溼了她的背,衣衫貼著肩。到了湖畔小餐館,我借了間包廂,想替她換下溼衣,門關上,她卻緊張起來,語氣堅決:「我沒有溼,不用換。」我沒有爭辯,只是蹲下來,放慢呼吸。那一刻,我明白急沒有用,辯也沒有用,與其爭對錯,不如守著她的不安。
「我幫妳擦擦,舒服點。」我輕聲說。扣子一顆顆解開,動作放慢,心也放慢。換好衣服,我替她理好領口拍背:「這樣舒服嗎?」她抬頭看我,忽然綻出孩子般的笑。「舒服」她說。停了一下,又補一句:「可惜妳是女兒。要是媳婦,就能天天陪我。」那句話像根細針,輕輕刺進心裡。她仍守著舊觀念──女兒終究是嫁出去的人,媳婦才是屋簷下的自己人。但我知道,這不過是她記憶深處最後的框架,真正被她握住的,是此刻的舒適與安心。
飯後,老闆娘端來一盤拔絲地瓜笑說:「隔壁訂桌菜,附贈這道甜點,我反正要炸,就多做些,給你們嘗嘗。」語氣自然像話家常。她沒分誰是大桌客、誰只是散客,油鍋熱了,就讓甜味多照顧幾個人。
媽媽慢慢咬著地瓜,糖衣脆裂,裡頭綿軟,她嘴角黏了一點糖屑,我伸手替她擦去,她又對我笑,眼睛彎成月牙。
午後,我們走在十二寮步道,夕陽斜照,把媽媽影子拉得很長,我跟在後面,踩著她的影子,一步步,像小時候她牽我過馬路。歲月輪轉,如今換我守在她身後。
風穿過竹林,我想起那盤地瓜。多炸一點,讓幾個人都嘗到甜,其實不難,難的是心裡沒有計較,沒有分別。也想起媽媽那句「可惜妳是女兒」。或許她不知道,那句話反而讓我更篤定──陪她走路,不是為了被認可;替她換衣,不是為了被記得;親情,不必符合角色定義。
只要她此刻穿著乾爽的衣服,坐在陽光下,嘴裡還有地瓜的甜;只要她願意笑,我願意等。這一日的湖光、糖香與歡喜,就已圓滿。
生活裡的智慧藏在替母親解扣子的耐心裡,不急、不爭、不怨;藏在別人順手多炸一盤地瓜的體貼裡,看見無分別的慈悲;也藏在被一句「可惜」刺痛後,仍然選擇溫柔的心裡。
夕陽慢慢落下,我牽著她的手,心裡清楚,能夠陪她走這一段慢慢的路,本身就是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