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大瀛
跨年夜那天晚上,我和兒子一起整理父親留下的照片。許多相片已經泛黃,照片裡有年輕的父親、有小時候的我們,也有早已消失的老房子。
我買了一台螢幕放在靈堂外,讓照片一張張播放。母親坐在旁邊,鄰居與親友陪她聊天。她一張張解釋照片裡的人與往事。
那幾天家裡很安靜。沒有電視,也沒有音樂,只有誦經的聲音。
告別式那天,巷子忽然變得熱鬧。棚架封街搭起,總鋪師忙著準備宴席,平日安靜的小巷像變成一個臨時舞台。
儀式結束時,司儀要我跪在路中央,向所有前來致意的親友叩首致謝。大舅扶我起來的那一刻,我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
母親原本一直擔心告別式會很冷清。其實來了很多人。也許冥冥之中,父親自己早已安排好了。下午,我們把父親送往南投集集火化場。
傍晚,他的骨灰被放進納骨塔。父親的一生,在那一刻畫下句點。
後來我才知道,在世界上許多文化裡,都有類似的儀式。
在猶太文化中,有一種哀悼儀式叫Shiva。親人過世後,家人會在家中度過七天哀悼期,親友探望,一起談論逝者的記憶。七天後,生活才慢慢恢復。
當我讀到這個儀式時,忽然想起父親離開後的那九天。
不同文化的人類,似乎都知道一件事:死亡需要時間,悲傷也需要時間。
於是人類發明了各種儀式——守靈、誦經、告別式、Shiva。
這些儀式或許不是為了死者,而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慢慢走過悲傷。
父親離開的九天,就這樣過去了。回想起來,那九天像是一段被儀式包圍的時間。
高速公路上匆忙回家的路。靈堂裡整夜不滅的香火。母親在照片前講述往事的聲音。還有父親最後安詳的臉。
有時我會想,人真的會離開嗎?
也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於記憶,存在於照片,存在於那些曾一起生活過的歲月裡。
後來我才理解,守靈與告別式,其實也是一種心理上的緩衝。人在巨大的悲傷面前,很難一下子接受「生命已經結束」這件事。 儀式讓時間慢下來。
七天、九天、一個個程序,像階梯,讓人慢慢走過悲傷。也讓活著的人,在回憶與告別之間找到一個出口。
這些儀式,或許不是為死者,而是為了活著的人。那九天,像是一段被儀式溫柔包圍的緩衝帶。那些畫面——匆忙的路、不滅的香火、母親的敘述、父親的微笑——都成了記憶的新存在。儀式像一座橋,讓活著的人,能慢慢走過悲傷的對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