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鍾孝昇

最近在校園花台前，注意到紫蘇開始開花了。那串小小的淡紫花序一節節堆上去，看起來像一座迷你的塔，煞是可愛。不過漂亮歸漂亮，同時我也發現紫蘇的葉子掉得比平常還要快。

一瞬間，我忽然想起老人家以前交代過的——這類主要吃葉子的植物，像九層塔，只要一冒花苞，就得馬上掐掉，不然葉子就不再長了。紫蘇其實也一樣，想讓它繼續茂盛，就得把花摘掉，把它拉回那個專心「拚命長葉子」的狀態。

回想老人家傳授「摘掉花」的經驗時，並不覺得有何特別，只覺得這動作，就是讓植物生命延長，保持葉片豐盛的小技巧而已。可是看著眼前這株紫蘇，我突然覺得有點心酸，也有點感觸——原來我的人生，好像也一直活在「摘掉花」的階段。

年輕時，一路往前衝，每樣都想做到最好。

那些年，我很習慣摘掉自己的花。想休息的念頭、想慢下來的心、想為己留點空白的欲望……只要一冒出來，我就把它掐掉。因為我以為，生命應該一直長葉子才算有價值。

可今年，五十歲的生日悄悄走到我面前，我的心忽然在某個瞬間停下來了。可能是看著紫蘇的花，可能是母親的身影變慢了，可能是父親離開後，人生的重量換了一個位置，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步伐已經不同。

紫蘇開花之後，葉子會掉。不是衰弱，而是它把力量換了方向。我想，我也是這樣吧。我看著那朵小小的紫花，忽然想對自己說：「過去那些年，你都在摘掉花，為了讓自己長更多葉子，去照顧別人、支援別人、成全別人。五十歲了，該是留一朵小花給自己的時候了。」

那朵花，可能是個慢下來的上午，可能是杯喝得剛剛好的熱咖啡，可能是段不用交差的散步，可能是種把日子看得更清楚的心境。

五十以前，我習慣向外生長；五十以後，我希望向內盛開。不是不再努力，不是退縮，而是終於承認：我也值得那朵不被摘下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