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欣瀚 AI生成
文/拾影
父親在新冠肺炎肆虐那年十二月九日突發腦溢血,緊急送入加護病房。醫師坦言:「生命徵象已降至最低,復原無望,但他素日身體強健,或許能再撐一、二十天。」然而,兩天後,父親便安詳離世。
父親早有安寧善終的觀念,生前便鼓勵親友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多次叮嚀:「我不怕死,最怕沒有尊嚴地活著。時候到了,讓我自然走,是最大的仁慈。」可當來到這一刻,我卻陷入掙扎。
理智明白該放手,情感卻難以割捨,只能緊握他的手默禱,將感謝與不捨深植於掌心。
望著他安靜沉睡、仰賴呼吸器,我忽然明白,一生灑脫豁達的父親,之所以未能安心離開,應是放心不下長年陪伴、深受他照顧的母親。母親罹患帕金森氏症,意識時有混亂,得知父親昏迷後,一再低語:「我捨不得,不要讓他走。」
十二月十一日近午,堂妹來醫院探視父親,弟弟與我邀她一同外出簡餐,也請侄兒接來母親。餐後,我與堂妹陪母親緩緩散步回院,談著父親的狀況。我試探地問:「媽,如果是你,會想繼續這樣躺著,還是……?」她毫無猶豫地說:「當然是走了比較好,不用再受苦、受罪。」
我小聲問她:「那我們一起對爸爸說,好嗎?讓他知道你的心意,讓他放心。」她點頭,在我引導下,輕聲對父親承諾:「你可以放心走,不用牽罣我,我會照顧好自己,孩子們也都在我身邊。」
那是心照不宣的告別,也是最溫柔的放手。我相信,父親聽見了,也終於放下了。回到病房不久,父親的心跳與血壓如落葉般緩緩下降。我們圍在床邊,雙手合十,輕聲誦念佛號。
他就在安寧的愛與祝福中,從容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那一刻,我感受到無可言喻的莊嚴。臨終的尊嚴,不只是病人的選擇,更是家人的成全。母親的放手,父親的安然放下,讓我們完成一場最深情的告別。我從母親的淚眼中讀懂不捨與成全,從父親的神色中看見圓滿與釋懷。
愛,不是緊握,而是在對的時刻放手;不是結束,而是承續——將他的身教與慈愛,化作心中不滅的光,照亮往後的日子。這樣的善終,是信任的累積,是一場愛的修行,最終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