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如意
秦始皇統一六國,卻在立儲一事上留下致命缺口。自以為長生不死,遲遲不立太子,死到臨頭才決意傳位扶蘇。隨行的李斯、趙高、胡亥三人,將皇帝遺體祕置車中,魚目混珠,詔令如常,無人敢疑──因為秦始皇在世時,權威早已壓倒一切。
帝王以威服人,死後餘威未散,這樣的政治空氣,正為陰謀提供了最合適的溫床。
小兒子胡亥本非殘暴之人,他知盡孝,也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並非當王之才。然而在趙高的勸說下,「成王敗寇」成了篡改遺詔的理由,小人處世的哲學,被包裝為權力運作的必然。
陰謀中的第三人,李斯,正是一個「成為環境需要的人」的典型。
出身寒微的他,立志脫貧求富,追逐名利,師從荀子學帝王之術,遠赴秦國施展抱負。這樣的目標本無可厚非,他也確實付諸行動,並取得成功。然而問題在於,當名位既得,他並未修正初衷,反而讓「利益導向」繼續主宰自己的判斷。
入秦後,他迅速向秦始皇獻策:統一六國,貴在迅速;收買、刺殺、離間,是成就大業的三柄利刃。秦皇善於用人,只問是否有用,不問品行高下。於是水利工程師鄭國即便是間諜,仍因功勞得以存活;李斯亦以上書〈諫逐客書〉陳述利害,成功保住外來人才。
然而,被人「需要」,同時也意味著被人掌握。當你的欲望被看穿,議價的籌碼便已失去;權力場上尤然,一旦他人知曉李斯對富貴、對性命的渴求,他便成了可以要脅的對象。
原本的繼位者扶蘇,剛毅直言,對秦始皇多所批評,自然與李斯不合。趙高遂以此威脅:若扶蘇即位,丞相之位恐將落入其親信蒙恬之手,李斯的財富、權勢,甚至性命,都未可知。於是,在剛毅有為的扶蘇與資質平庸、易於操控的胡亥之間,李斯選擇了後者。
他答應趙高的提議,不僅為利,也因輕敵。李斯看不起宦官趙高,更不將胡亥放在眼裡。自認是輔佐秦皇、駕馭群臣的丞相,又何懼一個無才皇子?他誤以為自己仍是棋手,卻不知早已成為棋子。
李斯一生四次嘆息。早年言「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明白處境足以塑人;位極人臣時,又憶荀卿「物禁大盛」,知物極必反。可惜他懂得道理,卻放不下利益,也捨不得生。
被趙高逼迫聯盟時,他哀嘆亂世難安;身陷囹圄之際,仍不解自己何以至此。他忘了,自己與胡亥其實是同類。當年他設計逼死韓非,為權位斷絕同門之誼;胡亥為自保誅殺諸皇子公主,其中不乏李斯的女婿與媳婦,他卻噤聲不語。
臨刑之前,他仍以上書為最後王牌,自陳七罪,實則細數自己對秦朝的七大功勞,盼皇帝回心轉意,最終卻遭趙高截斷。即便胡亥真能讀到此書,疑心深重的他,或許只會在字裡行間讀出威脅,覺得自己的皇位被質疑──那麼李斯的結局,恐怕只會更加慘烈。
李斯的悲劇,不在於不夠聰明,而在於他始終以利益為羅盤。當環境以權勢為準則,他成為最稱職的官僚;也因同樣的準則,被捨棄、被犧牲。成為環境需要的人,確實能登高;但若缺乏自我修正的能力,終將被環境反噬。李斯的一生,正是權力邏輯最冷酷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