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瑞奇

立於關門海峽下關（舊稱馬關）側「御裳川公園」那片狹長綠地上，刺眼的陽光與強勁的海風迎面襲來。頭頂是現代工程奇蹟「關門大橋」，巨大的鋼骨切開了天空；而這片土地前方的海面，即是八百年前染紅海水的修羅場──壇之浦。

這裡是公園，亦是日本歷史兩次大轉折的見證地。岸邊，源義經與平知盛充滿張力的銅像，瞬間就抓住了我的目光，將時間鎖定在一一八五年的那個午後。

一一八五年三月二十四日，源平合戰的最終章在此發生。

清晨六時，平家水軍仗著對潮流的熟悉，一度將源氏軍隊逼入絕境。然而，午後潮水逆轉，加上源義經下令射殺舵手的戰術，戰局瞬間翻盤。眼見大勢已去，年僅八歲的安德天皇被外祖母二位尼抱著，帶著三神器投海，平家眾將也紛紛隨之沉沒。

平安時代的優雅與榮華，就此葬送在壇之浦的波濤之下，源氏鎌倉幕府正式登場。

看著源義經的銅像，那著名的「八艘飛」傳說彷彿就在眼前上演──面對平家猛將平教經的追殺，義經輕盈地在八艘船之間跳躍閃避，展現了非人的武藝。而平知盛的銅像則令人鼻酸，這位平家的棟梁在目睹敗局後，為了不讓敵軍羞辱遺體，身著重甲、背負著沉重的船錨，壯烈地沉入海底。

時光飛逝如梭，到了一八六三年的幕末，這裡再度成為戰場。

長州藩為了執行「攘夷」政策，在此構築砲台，對通過海峽的外國商船開火。銅像不遠處，面向大海一字排開的是數門黑色的「長州砲」複製品，彷彿能感受到往昔砲口對準往來巨輪開火之景象。

雖然「下關戰爭」最終在英、法、荷、美聯合艦隊的猛烈轟炸下慘敗，但這股激進的狂熱，最終轉化為推動明治維新的動力。

面對這片吞噬了無數靈魂的海峽，我認為，《易經》中的「坎為水」卦最能代表此地。「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坎，象徵重重險難，亦代表水。壇之浦水深流急，對於平家而言，這裡是他們依賴的水域，最終卻成了葬身之所（水險）。

卦象中的「習坎」，意指接連而來的危險。無論是源平合戰中平家的覆滅，還是幕末長州藩在海上遭遇的砲火，都應驗了坎卦的凶險。但坎卦也提示「維心亨」，在險難中若能保持信念（如義經的勇氣、長州志士的維新志向），終能險中求通，開啟新的時代（鎌倉幕府與明治政府的建立）。

站在御裳川公園，看著貨輪緩緩駛過當年安德天皇落水處，心中湧起無限感慨。平家在關門海峽滅亡，鎌倉幕府時代在此開啟；六百多年後，德川幕府體制又在此遭受外力重擊，走向終結。

同一個地點，見證了兩個時代的結束與開始。海浪依舊拍打著岸邊，彷彿在訴說著，權力如潮水般有漲有落，唯有這片海峽，冷眼看盡了千年的興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