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姬天予
隨著歲月的流轉,在飲食方面,漸漸的失去了年輕時對美食的熱情,尤其是吃素以後,開始懂得何以出家人用「藥石」二字的妙意。
我不知道人們對食物最初的觸動,是否都萌發在年少時的某個氛圍,但至少魯迅是的、吳念真是的。魯迅在鄉下一個月圓之夜,棹着小船,看完社戲後,跟同伴們到岸邊偷摘了羅漢豆,在小船上烹食,他說之後再沒有吃到像那夜的好豆。吳念真幼時罹患中耳炎,父親當錶未成,帶他去吃了一碗「要死也要先吃一頓飽」的什錦麵,之後他走遍台灣各地,好像再也沒吃過一碗及格的什錦麵。
回想我小時候,父母隨軍隊撤退台灣,父親住進灣橋的軍醫院養病,母親在村子旁租了一間小草屋。父母是北方人,母親本就不精於廚藝,加上隨著部隊移防,處處賃屋而居,也沒有什麼像樣的鍋碗瓢盆。日子裡的三餐,除了饅頭、花捲之外,就是那我哭著倔著不肯吃的麵疙瘩。記得有一回,當揭開鍋蓋,又是一鍋麵疙瘩時,我放聲大哭。媽媽端著碗,一口口哄著餵我:「立啊,妳看,這麵疙瘩長得多好看,妳咬一口試試,疙瘩裡的顏色可好看了,不信?試試。」我抽泣著咬了半口,這時,媽媽教我仔細的看看疙瘩裡的麵色,我就這樣一口口的哭著、看著、吃著。
有一天,我跟弟弟出門閒逛,我確定那是一個春天,因為我記得當天拉著弟弟的手,走過一棵枝葉繁茂的小樹,樹葉上有蠕動的小毛蟲。我們走到一個小小的菜園,菜園裡的地上,鋪著一張草蓆子,上面坐著一個婦女,身邊幾個小孩嬉笑圍坐著。她戴著斗笠,一方花巾半蒙住斗笠和臉頰,花巾在下巴頦打了個結,所以我沒看清她的臉。她手上拿著一個鐵飯盒,正一口口的用筷子餵著身邊的孩子。我牽著弟弟的手,不覺得愣住了,我沒見過米飯,我不知道他們吃的是什麼,就這樣,兩個孩子就站在那裡,傻呼呼的瞅著。
這時那婦女轉過頭來看了我們一眼,然後用筷子夾起一口飯,分別餵給弟弟和我一口。我張開嘴含住了那口飯菜,那一刻,我永遠記的那一口飯菜的味道,飯粒中夾著蘿蔔炒蛋,我吃著那口米飯,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口米飯,一位陌生的農婦餵給我的。那一口米飯的味道,滲入我生命記憶的岩磐,承載了我一生對味覺的美好。
多少歲月如風而逝,隨著部隊移防,我們離開那村子後就不曾再回去過。而我也早已失去可以共同追憶的弟弟,但這段回憶中有他的身影,一個小小的、眼神靈活的小男孩,他為這段回憶的背景上,添上一層懷思的底色。而菜園裡剛種下的菜苗、嬉笑的兒童,拿著飯盒餵食的婦女,又在這幾分悲涼的底色上,烘托出一個明亮溫馨的農村風情圖。我隔著迷離的歲月視野,凝視著那回不去的童年、回不去的村野,銘感著那回不去的第一口飯香。
魯迅〈社戲〉裡的羅漢豆、吳念真的〈那一碗苦甜什錦麵〉,都是他們人生中不可再遇的味覺。同樣的,在那小菜園裡,那一口飯香,也是無法再逾越的經典。因為在我心裡,哺餵我的那位婦女,已經不只是一位戴著花巾斗笠的農婦,而是一位無私而美麗的大地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