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槓三〉是〈槓精兩款〉的續篇，寫作動機源於〈槓精兩款〉發表後，讀者的回饋。顧名思義，「槓三」是「第三種槓精」的簡稱。

槓三的抬槓模式為習慣性反問，其基本句型為否定疑問句。

槓三的思想史源流或可追溯到著名的濠梁之辯。莊子和惠子在濠梁上一起觀賞橋下的魚。莊子嘆：「魚出來玩，悠游自在，好快樂啊。」惠子反問：「你不是魚，怎麼知道魚快樂？」莊子反唇相譏：「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快樂？」惠子有樣學樣回他：「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你不是魚，所以你也不知道魚。事情不就是這樣嗎？」莊子反擊道：「請搞清楚問題的癥結。當你說：『你怎麼知道魚快樂』的時候，是在明白我知道的前提下問的。我就在濠上知道的啊。」

濠梁之辯的文章結構容易引發「後息者勝」的想法，以致莊子似乎被視為贏了這段抬槓。但很明顯，兩個人都看了魚，而看到的魚不一樣。惠子的論辯順應邏輯，而莊子原發的慨嘆指向未受干擾、呈現宇宙波動的內心圖像。莊子的反駁不是出自辯論技巧，惠子的提問方式則傾向能服人口而不能服人心的鬥智者。最後莊子和惠子兩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出於他倆化解成見，歸返初衷，所以呈現真相。即使抬槓，濠梁之辯卻讓後人讀來雋永可親。

但是，現實世界裡的槓三到底不同於寓言世界裡的惠子和莊子。槓三的習慣性反問不是直面問題或就事論事，而是帶著答案找毛病；甚至不在意對方說話的內容，而逕揪緊話語的尾巴來刷存在感，背後躲著一個患大頭症的幽靈。你跟他就事論事，他認為你沒事找事；你讓他直面問題，他認為你有問題。槓三的否定疑問句不像惠子那樣顯示智者的機智，也和論辯技巧無關，反而表現出成見在非理性擴張後的損失趨避心理。惠子在意真相；但是槓三，更在意對話過程中自我聲音的延續，即使明知繼續抬槓的結果必定鬧得彼此不愉快。

假設一個情境。丈夫晚歸，妻子問：「這麼晚，你吃了嗎？」「這麼晚還沒吃，難道還有地方吃嗎？」「我就問你吃了沒，你直接講就好。」「要是在外面先吃了，還能這麼快回到家嗎？」類似話語，比如：「這不是講過了嗎？」、「我怎麼知道？」、「你不能收好自己的東西嗎？」、「你沒辦法準時嗎？」、「誰不累啊？只有你累嗎？」、「不然呢？還用問嗎？」這些話語，攻擊性十足，爆發力強烈，但缺乏溝通的質地和實際的內容，可能橫生枝節，卻得後遺前，得前遺後，最終落得不歡而散。

就某層面來說，槓三的說話模式顯示他對當下的無所棲止、神遊物外，「無所住而生其心」。因此，當你「有所住」，而兩邊權力不對等，例如你的說話對象是你老闆、面試官、口考委員時，就要謹記：別用否定疑問句來挑釁拿捏在對方掌心的，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