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崔舜華
親愛的C
很久沒有聽到你的聲音。
不,不只是聲音,甚至就連歌,也變得非常非常地少聽了。
不聽歌,除了怕影響到家人的寢眠,其實也是因為自己的無心緒:過往那些喜歡的獨立樂團和搖滾樂手,幾乎都各自與某一段壞損的關係牢牢地綑了死結似地,一行歌詞或一段鼓點,冽冽地刮過一邊耳朵,亂劃為一株開萎了的花。
因為這樣的緣故,我不再聽歌了:做菜的時候不聽,洗澡的時候不聽,走路搭車的時候也不聽。我覺得這個世界太多聲音了,我渴求著安靜,尤其是當一個人臥在房裡、拉起棉被摀住頭臉的時候……我深深地渴望著沉默,耳遭的聲音卻總是不懂消停:雨水割過窗玻璃,發出如蛇信般的嘶響,垃圾車嗚咽著粗糙的音階行街過巷,而巷子裡有人在大聲說話,議論著誰家的房子要都更了誰家藉此撈了好大一筆,彷彿別人的得益就是他自身的末日那樣……
聽不了過往的歌,我尋向北地冰天雪地裡的琴音。
陌生人推薦我聽Lugansky的鋼琴演奏,曲目是Rachmaninoff的〈Piano Concerto No. 2〉,我說我最喜歡的作曲家是Rachmaninoff的時候他好高興,他說感謝緣分,這是彼此的宿命,接著他告訴我一定要聽Lugansky演奏的版本,「那就像靈魂被浸洗了」他說。
於是我打開筆電,接上耳機,搜尋了Lugansky的演奏音樂會,然而,說實話,對於Lugansky的演繹,我心底並沒有覺得特別高明,我想Rachmaninoff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是一隻剛傾滿的烈酒,最好趁著酒氣正盛,苦辣辣地澆灌在俄國冰霜酷雪的荒野大地上,讓酒色燒出一串花痕,是冰青色的花火,像淬水的冰種玉,一步一踉蹌。
說起來,我私心下更喜歡俄羅斯鋼琴家Grigory Sokolov的演奏。某種冷到極致的癲狂。銀髮飛揚。像北地荒野上的一簇飛雪。教人想要在雪地上痛飲伏特加。寒凍黑地裡燃起一團白峻蒼火。
陌生人說三天前他向女友求婚,女孩子點了頭。我祝福他,我想起深愛的詩人海子寫過這樣的詩: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想著這幾行詩句,但我並沒有告訴他。許多話,即便某日相逢了,也沒有必要說出口的。
就像這個冬天裡的各種聲音,紛紛地飛進耳朵裡,然後隨著無形的雪,在意識裡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