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覺培法師（佛光山宗務委員、國際佛光會祕書長）

超過半個世紀前，佛光山開山祖師星雲大師開始倡導「人間佛教」時，很多人不明白。有人認為，佛教就應該遠離世俗；出家人就應該住在山林，不應該唱歌，不應該辦活動，不應該走進校園，更不應該走進社會。可是，大師沒有因此退縮。他始終相信：佛法不是供奉起來的，而是要「走入人間」。

我很幸運，成為大師的弟子，也很幸運，在他的座下學佛修行與弘法。大師在台灣整整超過七十年，赤手空拳一步一步地把佛教從一個窮鄉僻壤走向全世界，讓佛法從山林帶入人間，從寺院帶進家庭，從經典帶進生活。他走進校園，走進醫院，走進監獄；他走進教育、文化、藝術、音樂、體育，也走進我們每天的食衣住行。憑著一個堅定的信念：「為了佛教！」今天回頭看，大師沒有喊著要革命，卻用一生完成了一場最深刻的「寧靜革命」。他沒有推翻什麼，只是一直默默實踐著佛陀的教法，「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正是他為佛教、為眾生奉獻一生的寫照！

佛法真正的考場在「生活」

「離開生活，談不上修行。」第一次聽到大師在「佛光山徒眾講習會」開示的這句話，很深刻，也很震撼！對於從二十初頭就想到山裡修行的我而言，這句話更是格外強烈。直到自己出了家，走過更多人生的歷鍊後，才真正懂得這句話的重量。

一位知名的社會人士在論壇上問我：「佛教和『人間佛教』，到底有什麼不同？」我忍不住反問他：「您覺得誦《金剛經》比較容易，還是跟您的另一半相處比較容易？」他笑著不假思索回答：「當然是誦《金剛經》容易多了！」我也笑了：「『人間佛教』就是把《金剛經》的智慧用在跟您的另一半相處，如果哪天您們發生口角，『你大我小，你對我錯』，把《金剛經》的智慧運用出來，這就是『人間佛教』！」

《金剛經》如果只留在經文裡，它也只是文字而已。用在生活上，舉凡說話、做事、與人相處，甚至在委屈、想發脾氣的時候，還能保持覺照，選擇放下、慈悲，那才是真正的修行。大師說的「離開生活，談不上修行。」是要告訴我們：佛法真正的考場，不在寺院殿堂，而在「生活」；不在經本，而在自己必需面對與調伏的「心」。

大師一生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讓佛教重新走進人的生活。他讓我們看見：佛教可以有教育，也可以有文化；可以有藝術，也可以有音樂；可以有體育，也可以有慈善；可以關心人的生老病死，也可以關心人的食衣住行。

我曾經想過，為什麼大師這麼重視這些？後來我明白了。因為大師不是要我們「離開生活去找佛法」，而是要我們發現：生活本身，就是佛法最好的道場。當佛法進入家庭，家庭就是道場；當佛法進入工作，工作就是修行；當佛法進入社會，服務眾生就是菩薩行。所以，人間佛教不是把佛法變得世俗，而是讓佛法真正發揮它應有的力量。

「三好」是一門很深的功課

「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無論在「三好校園」實踐的行動裡，在「三好家庭」授證的頒獎典禮上，「三好」看似人人都懂，社會上很多人也都會說，可是當我們靜下來問自己：「實踐『三好』容易嗎？」我必需承認：實在不容易！因為一個會說好話的人，首先要能管好自己的情緒。能做好事的人，必需要放下自己的私心利益。要能存好心，就要先看見自己心裡的貪、瞋、痴、慢、疑。

所以，「三好」看起來很簡單，背後其實是非常深的佛法。它需要般若，需要空性，也需要無我。沒有空性，我們很容易執著自己的方法；沒有無我，我們很容易只看見自己的需要；沒有慈悲，即使有智慧，也不一定能利益眾生。我愈來愈感受到，大師真正教我們的，不只是「做好人」，而是如何成為一個「有智慧的好人」。因為真正的善，不只是「我對你好」。還要懂得理解「對方真正需要的是什麼？」這其中需要善巧方便，有時候要給人信心，要給人歡喜，給人希望外，還要給人方便。要照顧對方的尊嚴，要給人一些因緣，甚至給人一個成長的機會。所以，般若與方便，慈悲與智慧，最後都要落實在人與人的相處裡，在各種順逆因緣的過程中，最後還能「船過水無痕」的「自在、放下」，這就是「人間佛教」。

出家人沒有失望的權力

「出家人沒有失望的權力！」這句話，是大師對我的棒喝：為了提升媒體的正向風氣，同時鼓勵媒體人為社會作正向的報導，大師邀請天下遠見創辦人高希均教授籌辦「真善美新聞貢獻獎」。可是，對當時年輕氣盛的我而言，看到台灣媒體的譁眾取寵、顛倒黑白的報導，甚至毀謗大師的惡意扭曲，心裡既憤怒又失望。所以當大師提出想法時，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台灣還有能得獎的媒體嗎？」沒料到大師突然桌子一拍：「出家人沒有失望的權力！我們永遠要帶著社會向上、向前！」那一刻，彷彿自己被當頭棒喝打醒，大師一生受到媒體的傷害無數，之所以沒有選擇記恨，反而為媒體人創造一條向善的希望，這是因為他早已將個人榮辱置之度外而「無我」。大師說：「出家人沒有失望的權力。」不是說我們不能有情緒，而是不能讓情緒成為退轉的理由。出家，是承擔，不是逃避。

重視平等，強調佛教普及化

2006年，大師受邀出席印度「紀念安貝卡博士發起印度佛教復興運動暨逝世五十周年」活動，並在印度舉辦皈依典禮，我有幸協助長老慈容法師擔任工作人員。回到佛陀的故鄉，在兩千五百多年後的今天，仍然存在著嚴重的種姓問題。清晨，我與幾位住持法師在十字路口集眾，上萬人的皈依典禮就這樣開始。

大師開示第一句話，至今我都還記得：「這世間凡偉大者，必然平等；凡平等者必然偉大。」活動結束後，我問師父：「佛陀在兩千五百年前就講『平等』，為什麼至今在佛陀的故鄉，依舊存在種姓的不平等？」師父說：「佛教講『平等』，得不到社會主流的支持，再者，佛法因為沒有走入民間，沒有普及到老百姓，自然無法形成社會的力量。」

那一天，我突然懂了：為什麼大師無時無刻不在思考著佛法如何走出去，抱著病也要為眾生奔波？他為的就是佛教必須「普及化」，他以身教示範，一生實踐佛陀平等的主張，重視僧信平等、男女平等，開創出在家信眾的大家庭「佛光會」，強調與「佛光山」如鳥之雙翼。大師開放的胸襟如海納百川，他所詮釋的平等：「同中存異，異中不一定求同。」佛教如果走不到民間，無法普及，必然就會走上被社會邊緣化。佛教在印度衰亡，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人間佛教是把佛法「活出來」

我愈來愈明白：人間佛教不是把佛法變得簡單粗淺，而是把深奧的佛法，變成可以實踐的生命智慧。不是束之高閣，而是走入人間。不是只求自己解脫，而是自覺而後覺他。不是只問「我如何成佛」，而是反思：「我能不能讓別人也離苦得樂？」

所以，我們在家庭裡修忍辱，在人群裡修慈悲，在工作裡修奉獻，在服務裡修菩薩行。當我們遇到逆境，不只是問「為什麼是我？」而是問：「這堂功課要教會我什麼？」當我們受到委屈，不是問「誰對不起我？」而是問：「我能不能藉這個因緣，看見自己還未放下的執著？」這就是把佛法活出來。

師父走了嗎？

《法華經》有一個「醫子喻」。大醫王知道孩子們中毒，留下藥方，希望他們服藥治病。有些孩子因為父親一直在身邊，反而不肯吃藥。後來，大醫王示現遠行，孩子們終於拿起藥方，依教奉行。我想，佛陀的「離開」，也是一種善巧方便。不是佛陀真的離開了，而是要讓弟子真正長大。今天，大師也離開我們了。可是，我常常告訴自己：師父沒有離開。當我們走進校園，他沒有離開。當我們走進社區、醫院、監獄，他沒有離開。當我們用音樂、藝術、文化、體育，把佛法帶到人群，他沒有離開。當我們努力改善一個家庭，安慰一個受傷的人，給一個失意的人重新站起來的力量，他沒有離開。當我們遇到困難想要退轉時，耳邊響起：「出家人沒有失望的權力！」師父也沒有離開。因為他已經把一生的願力，留在了我們身上。

換我們走下去

今天，我終於明白，大師留給我們的，不只是佛光山，不只是佛光會，不只是三百九十五本《星雲大師全集》，他真正留下的，是一條路！一條從寺院走進生活的路，一條從自覺走向覺他的路，一條從「自我」走向「無我」的路，一條把佛法活在人間的路。所以，我們要把每一天當作修行。把每一次相遇，當作修慈悲的因緣；把每一個困難，當作增長智慧的契機；把每一次被誤解，當作修證「無我」的機會。

因為真正的佛法，不是在遠離人間之後才能證得，而是在最真實的人間裡，把所學化為所行，把所知化為所覺，把自覺化為覺他。

這條路不容易。但是，我們「沒有失望的權力」，因為我們承擔的，是眾生的希望。所以，我願意繼續走。在人群裡走，在教育、文化、藝術、音樂、體育裡走；在科技快速變化的時代裡走，也在人心最需要溫暖的地方走。因為我知道：道場，就在人間；佛法，就在生活；修行，就在當下；成佛，就從一念無我、利他的心開始。

師父已經把路指給我們看了。如今，換我們走下去。讓佛法在人間發光，讓人間因佛法而更美好。而只要我們還在走，我們最敬愛的大師，就始終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