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含氤

在大冰的書裡曾看過一段他去納木錯的故事：他二十多年前與兩位朋友在拉薩街頭唱歌賣藝，一位藏人司機問他們要不要去納木錯，然後開啟一段說走就走的旅程。可是在行經海拔五千公尺的地方，突然降下大雪，車子被困，無法前行。不過他們三人倒也不坐困愁城，甚至拉著司機一起彈著吉他唱歌跳舞，直到琴弦一根根被低溫凍斷。因為溫度的變化，車子暖氣壞了，幾個大男生只好抱在一起取暖，聊著天哼著歌度過漫長的寒夜。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此時才發現停車的地方距離懸崖只有六十公分，甚至昨夜跳舞的腳，有一半懸在懸崖外。後來在一個埡口，他們遇到幾十輛車子因雪受困，主動組織大家互相推車，解救一輛又一輛的車，路過的司機紛紛向他們敬禮或揮手致意。

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是疫情封鎖期間，給了我一種少年人的樂觀與善意，還有在苦難環境中對生活的熱愛。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納木錯」這個地名。

我去納木錯時，沒有大冰經歷的傳奇，卻給我另一種不一樣的印象。不是走馬觀花浮光掠影，而是可以回到城市，涵詠低吟的念想。

從拉薩出發，一天就能往返，不像上珠峰大本營，要歷時數天，於是我以為，這地方不遠，好像很容易就能抵達。就連出發時，我也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景況，只帶了件普通的外套。

我坐上車，沿途荒涼，馬路蜿蜒，偶見路邊的五彩風馬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印著身馱三寶的駿馬，觀音六字真言，陀羅尼咒語等。那是人們的祈禱，乘著風送給天上神靈。

也是在這樣的景致中，我走進看不見盡頭的皚皚群山，走過無數崖壁隘口，突然想起大冰文章裡描述的情景，那窄小的馬路，還有紛然而至的茫茫大雪。他當時行經的這段路，是旅遊業還未蓬勃發展之時，路況肯定不如今日平穩通暢。後來我才知道，近年來納木錯在冬天是封山禁止進入的。不是因為遠，而是因為深。是真真切切地藏在雪線之上，深山之中。即便是在我抵達的初夏五月，也才剛開山不久。

納木錯，顛覆了我對距離的概念。不單是以公里數測量，而是以抵達的難易度計算。如果在冬天，不難想像得面臨倏忽而至的大雪，甚至來勢洶洶的雪崩。

坐車太久，司機在一個隘口停車，讓我們下去走走。山很近，巍峨潔白，若不是有護欄，可以說再邁出一步就觸手能及，偶見天空有幾隻大鳥凌空飛過，因周遭雪色相襯，更顯得渾身黑，像烏鴉，如此突兀，又如此神祕。可是這麼高的地方，有烏鴉嗎？以為自己眼花了。雪色，很容易讓人失神。

沒想到還真有，牠們在我眼前陸續出現。這也是我在西藏唯一一次看見烏鴉。

下午兩點抵達納木錯，意為「天湖」。是一座非常大的湖泊，像天一樣無垠，像海一般遼闊。

我到的這天天氣並不好，雲很低，水色湖綠，不是清澈見底，像是落雨過後的微微混濁，完全不同於我數日前所看到湛藍明亮的羊湖。但這並不妨礙觀賞，反而有另一種朦朧氤氳的美。湖邊有紅嘴鷗棲息，有湖水漲落的潮聲，有遊人騎馬經過，還有一座又一座用湖石壘起來的瑪尼堆。

遊客不少，但因為湖大，沖淡了擁擠，一點也不覺得侷促。我沿著岸邊走，走到岩石上拍了幾張天與水，還交錯著雪山綿延。

此時，突然飄下點點雪花，然後愈下愈大，又不久，漫山遍野都是雪，我一動也不動地彷彿跌進了夢境，讓冰絲絲的雪花落在臉上。令人驚訝的是，沒有人為這場雪驚慌失措，只是安靜地接受著，感受著。

如果身邊沒有其他人，我肯定會匍匐在地，磕下長頭。如果天上沒有神靈，怎會有這般似夢如幻的景色？那一刻，我明白了為什麼藏人會相信山有神，湖有神。

誰說去納木錯天空一定要澄碧？有層層靄雲籠罩，反而是另一種寂寥的平靜。

回程途中，行經藏北草原，數不盡的氂牛正在吃草。

大雪依然。

天湖已隱匿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