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瑞奇

中午時分，我立於高雄旗山武德殿前方。此刻，陽光在黑瓦屋頂上靜靜流動，這座建築，原本承載著身體的鍛鍊與紀律，如今卻暫時轉化為一處清靜的策展場所。從武轉靜，從力道到放下，本身就是一次深具意涵的轉向。

走出武德殿，我心裡已有一種預感：接下來在鼓山上所看見的，不會只是建築或遺跡，而是一連串關於「空間如何被不斷重新理解」的過程。就在這個念頭閃現之時，我注意到後方山坡的寬廣階梯，並不似單純的公園步道，像極了一條被時間掩蓋的線索。或許，這裡曾通往日據時期的神社？

拾級而上，鼓山的歷史逐漸顯影。自清代以來，這裡原被稱為「鼓山塚」，是蕃薯藔街庄的公共墓地。在〈鼓山公園記碑〉的階梯旁，我先看見一對帶著中國大陸南方石獅風格的狛犬，沉默地守望來往行人。腳下，是昔日「旗山神社」的參拜道遺跡，石階層層向上延伸。沿著這條參拜道前行，兩側擺放數對還原的石燈籠，像是被截斷的句子，提示著過往的儀式與信仰。

原來，神社的建立不只是殖民權力的象徵，也是一種對既有空間秩序的「重新編排」。透過樹影與天光，路徑仍在腳下，參道盡頭，我彷彿看見旗山神社曾經的輪廓剪影，而實體已不復存在。

繼續沿著參拜道向上，抵達鼓山頂端，如今矗立的是「旗山孔廟」。這裡，曾是旗山神社原址。

站在孔廟前方，視線筆直望向旗尾山，鼓山與旗尾山相對，旗鼓相當。日據時期的神社，二戰後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象徵儒家秩序與中華文化的孔廟；同一座山，不同時代的信仰與權力，在此層層覆寫。從公共墓地、神社到孔廟，鼓山一次又一次被要求承載「正統」與「中心」的意義。

下山的路，歷史遺痕更加密集。

佐久間左馬太總督題字的〈精忠護國碑〉立在山腰，石面上仍可見曾被水泥覆蓋、刻上新字的痕跡。它一方面保留了「精忠護國」四字，一方面卻遮蔽了立碑者與原始敘事，彷彿在告訴我：哪些記憶被允許留下，哪些必須被改寫。再往前，是記錄一九三五年日據後期的〈駐軍記念碑〉（碑文上為記字，非紀字）；而一旁的〈曾區長去思碑〉，則屬於戰後政權與地方治理的記憶。

清領、日據、國民政府，不同政權留下的碑石，在同一座山上並立，彼此並不融合，卻同屬於這塊土地的印記。旗山的歷史，就這樣被刻在石頭裡，被覆蓋、重寫，也再度顯露。

如果要用《周易》八八六十四卦中的一卦來形容這裡，我會選擇「革卦」。

革，意為變革、去舊更新。鼓山從公共墓地（清領），到公園（日據，一九○四）、神社（日據，一九三六），再到孔廟（國民政府，一九八五）。如今與各年代紀念碑共存，正是一連串不斷「更換語言、重塑象徵」的過程。革卦並非否定過去，而是在時空、政權轉換中重新安排秩序。正如這座山，舊的功能被取代，但記憶仍在其中靜靜存在。

作為遊客，我走過的只是短短幾個小時；但這座山承載的，卻是蕃薯藔人生活與死亡的日常、殖民治理的介入，以及戰後國族象徵的堆疊。我們若願意放慢腳步，順著階梯、碑文與殘跡前行，鼓山便不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部仍在被書寫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