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堯

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市中心人來人往的徒步區，一座槍口被打了死結的雕塑，讓人不由得停止了腳步。

這座雕塑，造型簡單明瞭卻又耐人尋味。槍原本是指向他人的武器，這個結卻迫使它向上轉彎，失去攻擊的方向。我想，藝術家想表達的，無非就是「和平」兩字吧！

時間回到一九八○年十二月八日。披頭四成員，也是長年倡導和平反戰的音樂人約翰‧藍儂（John Lennon），在紐約遭到槍殺身亡，消息震驚全球。這不只是一位音樂家的殞落，更是對「愛與非暴力」信念的重擊。

當時，遠在瑞典的藝術家陸特思瓦德（Reuterswärd），在得知噩耗後陷入長久的悲痛與沉思。對他而言，藍儂不只是舉世聞名的音樂人、私交甚篤的朋友，更是將理想付諸行動的和平象徵。憤怒與仇恨在那一刻顯得如此容易，卻也如此無力。他逐漸意識到，若任由憤怒蔓延，暴力只會複製暴力；唯有轉化，才能為這場悲劇找到出口。

於是，他選擇用創作的方式來回應死亡。他沒有描繪鮮血，也沒有再現暴力本身，而是直接對「武器」動手，以一把左輪手槍為原型，將筆直的槍管打成一個不可能射擊的死結。這件作品被命名為〈非暴力〉（Non-Violence），世人則習慣稱之為「打結的手槍」（The Knotted Gun）。

這個結，象徵的不只是阻止一顆子彈射出，而是從根本上改變武器的意義。它保留了威脅的外形，卻抽空了殺戮的本質，形成一種「以柔克剛」的力量感，讓人卸下防備，開始思考。

作品完成後，最初被安置在紐約中央公園的「草莓園」──正對著藍儂生前居住的達科塔公寓。這個紀念場域，遂成了追思、靜默與和平的所在。

一九八八年，盧森堡政府購得此作並捐贈給聯合國，雕塑矗立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前，用一種沉默而強烈的方式，向每一個經過的人訴說著和平的渴望。從此，它不再只是紀念友人的創作，而是國際社會共享和平，甚至是停止戰爭的象徵。

聯合國前祕書長安南曾稱讚這座雕塑：「用最簡單的曲線傳達人類最大祈願──不是為勝利，而是為和平。」

隨著時間推移，這座雕塑被複製、帶往世界各地，從瑞士洛桑的奧林匹克博物館，到南非開普敦、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再到北京、南京、日內瓦與洛杉磯。全球超過三十座城市的公共空間中，都能看見它沉默佇立。有些城市甚至將它納入「和平城市」（Cities for Peace）計畫，以此表達對非暴力與和平的承諾。

因為這一件作品，也促成一九九三年瑞士「非暴力計畫基金會」（Non-Violence Project Foundation）的成立。NVPF以這把打結的手槍為標誌，將雕塑的精神延伸為教育行動，在三十多個國家推動非暴力教育，至今影響了數百萬名年輕人。

〈非暴力〉因此不再是一件靜態的公共藝術，而是一個跨越文化與語言的共同符號。它源自一場真實而殘酷的悲劇，經由創作者的轉化，希望讓武器失去功能，讓人類以和平的方式彼此扶持。

在約翰‧藍儂遇害四十多年後，衝突與戰火仍未遠去。這個看似單純的結，仍持續提醒著每一個人──真正的強大，不在於扣動板機的力量，而在於拒絕暴力的勇氣；真正的力量，不在於武器，而在於和平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