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德隆
文/德隆
午後的台南,陽光依舊不講武德,直直灑下來,像一封寫了300年的邀請函。我站在巷口,抬頭,看見使君子沿著老牆攀爬,紅得不張揚,卻極有分寸。花串在圓滾滾的黃色燈籠下輕晃,像時間替這座城留下的註腳。
離開古都多年,再回來時,城市沒有急著相認。它依舊慢,慢到連記憶都要走路。使君子卻記得我。小時候鄰居婆婆家門前就有一牆花藤,傍晚一到,花色轉深,香氣變得低沉而內斂,像一個懂得收斂鋒芒的讀書人。
「使君子」源自中藥名〈使君子湯〉,據說能驅蟲、能治療小兒蟲病及內科疾病,我卻只記得,在南國小巷,藤蔓攀沿鐵欄或老屋窗櫺,隨著行人的腳步輕輕搖曳,像一排排細緻的吊鐘,掛在歲月的簷下。花梗纖長,微微下彎,讓每一朵小花都保持謙遜的姿態,不爭高低,只順著光與風自然擺盪。
台南的人文,從來不靠宏大敘事撐場面。它藏在騎樓下的陰影裡,藏在廟埕的香灰與笑聲之間,也藏在使君子這樣的植物身上——白天不急著香,夜晚才慢慢釋放。像這座城的性格:不搶話、不插隊,但時間一久,你會發現,真正留下來的,全是它。
沿著舊街走,紅磚牆被歲月磨得發白,像被翻讀太多次的史書。清領、日據、戰後,一層層疊上來,沒有被好好整理,卻也沒有被抹去。古都不追求「翻新」,它更相信「共存」。新的建築在舊的旁邊學會放低聲量,就像使君子依附著牆……
風吹過,燈籠輕撞,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這座城適合回來,不適合逃離。因為它允許你帶著破碎的記憶,也允許你慢慢補齊。你可以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花下,看紅花對藍天,對老屋,對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