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克襄
一旦上車,旅行的有趣便開始展開。每班客運搭乘的人,都會吸引我們的注意。他從哪裡來,要去哪裡,都教人好奇。
有些偏遠鄉村,缺乏鐵路時,走路者若要前往,泰半只能仰賴車輛接駁。
多數時候,我繼續靠著班次稀少、載運人數不多的地方客運,前往合宜徒步的所在。
那裡可能是一處小村鎮,更可能什麼都沒有。連下車的地點,因無特殊地形地貌,或居住者,只好以公里數命名。譬如七公里、九公里這樣。
所幸,自然地景經常帶來震懾,彌補了交通的不便和缺失。還有美好的地方風物,深藏於偏鄉野地。有了客運的幫助,我們得以方便前往,獲得更好的機緣,更驚喜地接近那本質。
一個小村接一個,一座山崙又一座。有了客運支援,我們走得更加安心。失去客運,走路少了延伸,便難以長時廣泛的接觸到遼闊的區域。這是客運之必要。遠比實質的功能,影響更為全面。
我們或許要配合,每天僅有少數班次的客運,必須在某些點加快腳步。但時間控制允當時,總會拉出一整天的從容行程。
只要客運準點,縱使僅僅是,上下午二至三班。我們依舊能走得愜意而緩慢,遇見合宜的農舍或果園,在那兒閒話家常。
或許,你會苦笑。忖度著,若是自駕,不就省下了這些煩惱,還能輕易抵達客運難以深入的地點。但失去辛苦的走過,你所發現的風景,經常是表相,有些折扣的。那些經過身體疲累獲得的經驗,總是最為紮實,飽含甜蜜。
每一班客運經過的地點和路線,彷彿清徹山溪,那是來自源源不絕的山澗。我們常沿著這條路線周遭,規畫出絕妙的健行內涵。
容我再次強調,地方客運不一定能帶我們抵達那兒,但接近那兒,遇見美好事物的機會增加了。
自駕也不容易從A地到B地。當客運放我們在A地時,我們有各種可能的選擇。前往B、C、D等地,甚而回到A點。過程裡充滿旅行彈性,符合走路的隨機和不可預測。
也或許,搭乘的客運更加有限。整個下午只有一班,我們全靠它才能抵達出發的地點,或是回到城市。此時,這種期待和寄託,更是難以敘述的幸福。
一旦上車,旅行的有趣便開始展開。每班客運搭乘的人,都會吸引我們的注意。他從哪裡來,要去哪裡,都教人好奇。
司機也常扮演熟悉地方的角色,像頭人。運氣好時,常跑此線的司機,都能提供豐富的訊息。
還有,鄉野茫茫,站牌為何站立那兒,周遭合該有一必須設站的條件。我們忖度著,一座村子,或一間雜貨店,又或一座小廟都是原因。甚至是空無一人的,水田中央點,但剛好滿足了需要。
也可能,那站牌就孤單地站立,因為你的需要變得美麗。甚而因為有二三次下車的機緣,產生了個人的情感。這種情緒,自駕時,是不會產生的。而是無所依靠,仰賴如唯一的海洋浮木時,才可能積累成形。
再細究之,搭乘地點為何會有客運路線。當初的規畫勢必考量,周遭聚落比較多 。又或是,可以前往某一奇特風景。
尤其是從小鎮再出發,前往偏遠的小村,地方客運幾乎都是靠補貼在營運。若無政府的支援,很多孤伶的路線都會停駛。這方面,政府的用心良苦是對的。縱使一天只有一班,乘客不過二三老人,但它奔馳其間的意義,是大大不同的。
一輛客運行駛在鄉下,那是正面能量的文明指數。充滿生活均質和活絡的機會,繼續做為城市和鄉下的緊密連結。
鄉下客運絕對不只是一班載著稀少客人的公車,它還負有一些微妙使命。失去這班客運,整個鄉村會愈加孤寂,奄奄一息的感覺會愈發嚴重。
縱使這些客運,都在城市裡行駛好一陣,車體老舊即將淘汰,但仍舊在鄉鎮扮演美麗的角色。
它讓我想起,早年鄉下的純樸美好。我們依賴如甘霖,整個走路因為客運的伴行,拉出餘音繞梁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