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運良
爸爸一百歲。
這是好一大段被光陰反覆傾軋、被風霜層層鍛造的人生長程呀,當年才十三歲、正初中上課時,戰亂突起,父親無奈被強逼著絕然出走,未及告別雙親便匆促離鄉,跟著師長逃難輾轉河南重慶廣州、移徙幾處大後方,再隨軍退至台灣暫厝左營清泉崗,最終落腳瑞芳內雙溪,莽莽度過青春壯年的成家立業、及至霜鬢暮歲的護持守成,苟延殘喘延續田氏的唯一香火。
爸爸曾是黃埔之列(我也是,兩張榮譽國民證,前後交疊著他我兩個世代),鐵血煙硝後的跋涉履程像悄悄收隊的夜行軍,靜靜把他的青春折疊、把他的故事收藏,爸爸更像遠征疆野後營帳下的守夜燈,還在為田家薪傳族裔舉燈照明。
父親百齡,它不以喧譁塵囂計算,而以承荷肩擔丈量;不是靠榮耀威望堆疊,而是從容沉穩中卓絕完成。爸爸深烙刻下的艱難歲月,不只是紋皺斑駁與髮鬢灰白,更是經歷過震撼劇變,卻仍能安然立足的持重氣度。而他始終未曾高談卻堅守的信念、未曾宣示卻篤行的價值,總在一次次人生風雨裡被壯然實踐,其所信所行不寫在言辭篇頁中,而沉澱於堅強行止之間,成為家族安頓倚靠的雄山偉嶺。
歲月走得比誰都快,每樁關於父親的記憶只留下老物件舊照片,一翻開便在時間深處重新顯影,還原成溫馨暖人的亮光。爸爸的百年人生,正是被時間光陰打磨瀝菁的筆記本,人生書裡寫滿風雨的經歷、寫滿苦過的時日,也寫滿他與媽媽田連春美並肩共同闖過風暴、咬牙把家勞苦扛起,那些沒說出口卻刻入骨血的愛。
父親很少說話但沉默裡有風、是經風霜才懂的慈悲,緩慢安然是他教我的生命哲學,而那些粗糙歲月其實是用傲然的善與義、皺紋和臞僂,默默撐起一種不張揚卻輝煌的榮耀。其間並非沒有恐懼危殆,而是選擇勇敢逆境突圍;並非沒有疲憊悔恨,而是堅強忍耐奮力向前,爸爸壯烈精采的生命走過戰亂遷徙、穿越顛簸浮沉的大江大海,早已學會不與命運爭辯,而是將一切艱難化為日常,堅忍成為習性、寬厚成為姿態,諸多故事低伏輕履地走進他的人間,然後又步不驚塵地離開世界,隨著真實跋涉的負重之途,以及全家人的感動感恩之後轉身別去,在時間長廊的盡頭,爸爸再也不回頭了。
爸爸一百歲,那是年華勳章的永生榮耀,他的壯闊典範是家族最堅實的堡壘防線,更是比任何軍歌都威武雄壯的汗青長詩。謝謝我父田坤山、他今日百齡、明朝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