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從「怕死」提升到「向死而在」的存在轉化,
乃至「生死自在」的解脫超克
在前兩周的文中,我從「海德格式的一句話核心答案」出發:人類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發生時」的痛苦,而是在「死亡」面前,個人被迫獨自承擔「我這一生只能由我自己來活」的事實;然後根據海德格的分析與論述,針對人「怕死」的心態,進而展開一系列深層哲理分析。總而言之,人類的「死亡恐懼」,並不是對於「死亡」本身的恐懼,因為「死亡」並不是一個具象的事物或物體,像是毒蛇猛獸等等,而是有如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無處可逃,又無人可替,令人產生一種「必須獨自承擔此生」的深層恐懼。
這一種「雖然還沒有發生,但是逃避不了」的死亡恐懼,也反映在東、西方的民俗文化裡面。《紅樓夢.第一六回》有云:「豈不知俗語說的:『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我們陰間上下都是鐵面無私的,不比你們陽間瞻情顧意,有許多的關礙處。」其中的那句閻王催命的俗諺膾炙人口,老少皆知。
傅朗克(Viktor Frankl)在他的《活出意義來》一書中提到了一則故事〈德黑蘭的死神〉,內容是這樣的:
一位有財有勢的波斯人有一天在花園中散步,一名僕人驚慌大喊,說他剛剛遇到了死神,死神還威脅他。他急忙央求主人給他一匹健馬,他好立刻啟程逃離到德黑蘭去,當晚就可以抵達。主人應允了,僕人於是縱身上馬,急馳而去。主人才回到屋裡,就碰到死神,便質問他:「你為何要恐嚇我的僕人?」死神答到:「我沒有恐嚇他呀!我只是好奇他怎麼還在這裡而已。今天晚上,我打算在德黑蘭跟他碰面哩!」
可見無論是東方或是西方的民俗文化,對於「死亡無可逃避」的敘述,有異曲同工的吻合。
正因為如此,海德格說「沉淪」與「分心」正是我們逃避此一生命事實的日常生活狀態,而當「死亡」無法被承擔的時候,就會被「轉移處理」,乃至「外包敘事」。但是這樣做,只是將問題遮蓋、隱藏,並沒有真正解決,因此我們必須將「死亡」從「轉移、外包」,回轉為內觀的覺照資糧,才能從「怕死」提升到「向死而在」的存在轉化,乃至「生死自在」的解脫超克,接下來我們繼續深入探討這一部分。
這裡要再特別補充說明一點,海德格提出人是「向死而在」(德文:
Sein-zum-Tode╱英文:Being-towards-death),不只是「面向死亡」的一種靜態「存在」而已,而是「朝向死亡」的一種動態「存有」。“Being-towards-death”此一語詞之中的“Being”不是名詞,而是「動名詞」(Gerund),兼具名詞與動詞特性,具有「動態」與「現在進行中」的意涵;因此,「向死而在」(Being-towards-death)意為:讓有限生命成為充滿活力的存有狀態。
我們的分析要從海德格的「沉淪」與「分心」出發,經歷「轉移處理」與「外包敘事」,最後進階連結到佛教的「死隨念」,這樣可以形成一條人類從「死亡焦慮」與「死亡恐懼」,到面對「死亡」的「存在轉化」,乃至「解脫超克」的脈絡:(1)海德格的存在分析:沉淪與分心是人類逃避「死亡焦慮」與「死亡恐懼」的存在防衛心理機制,(2)存在心理學的理論補充:人們的「死亡焦慮」與「死亡恐懼」被轉移、象徵化、外包處理,(3)鬼故事:文化上被允許的「死亡他者化」敘事裝置,(4)佛教的「死隨念」:將死亡從「轉移、外包」的對象,回轉為「內觀、覺照」的資糧。接下來,我們依序來分析這一條脈絡是如何銜接與開展的。
第一步:從海德格的「沉淪」
與「分心」開始
人們並不是不知道自己遲早總有一天會死,而是極力讓死亡「不發生在我身上」,在海德格來看,「沉淪」與「分心」並不是心理弱點,而是我們日常存在的基本樣態。沉淪與分心的本質是什麼?就是讓我們活在「我要關心的事情很多、我的生活及工作很忙碌、我的時間還很多、還早」的身心狀態之中。於是,普世芸芸眾生絕大多數都忙碌於工作與瑣事,沉浸於社交及輿論(從實體到網路虛擬世界),追逐時尚與潮流,以「大家都這樣」作為生活的默認答案。
如此一來,這就讓「死亡」呈現為:虛幻抽象的、遙遠未來的、屬於不可知的「某一天」的,而不是此時此刻就具有存在效力的事實。關鍵點在於:大眾的沉淪與分心並不是要否認死亡,而是不斷延宕死亡對「我」的逼近,這正好為下一步「轉移處理」的防衛心理機制鋪路。(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