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黛嫚

快過年了，阿寬居然提議去大飯店吃年夜飯。從我成為李家的一分子，這個家就是阿寬作主，大事小事都是，大事像買房子買車子生孩子這些，小事就是牙刷牙膏用哪一個牌子等，或是早餐吃吳寶春麵包還是巷口的排隊生煎包，翠翠和我都是被豢養的對象。

聽說李媽在時年夜飯通常是吃火鍋，也許是因為有吃飯湯的傳統，所以用火鍋來改良。李家是典型南台灣農家，在機械化機具尚未普及，稻米收割季時需要大量的勞動力，農民鄰里會互相幫助，午餐就由農家主人負責。農忙時其實沒太多時間準備吃的，加上天氣熱大夥兒也沒什麼胃口，因此農家主人就會準備一鍋豐富的湯料、一鍋白飯，不僅方便食用，以湯拌飯也容易入口。

翠翠第一次到訪李家吃到飯湯，確實對那飯粒被湯汁包攏的鮮美味道十分驚歎。李媽同住期間也會煮飯湯，翠翠有觀察到，李媽煮湯的時機點大多是假日，尤其連續假日，平日飯桌上至少有四道菜，飯湯只有一鍋。翠翠揣想李媽是一種主婦放假的概念，除夕團圓是大節日，自然不能以飯湯打發，便以豪華的火鍋料代替。

李媽走後，阿寬接手廚房，飯湯的味道無法複製，年夜飯吃火鍋卻很容易。當阿寬跟維尼說：「今年除夕我們去飯店圍爐吧，把曼妮也約上，你們想吃哪一家餐廳早點預訂。」聽到這兒，我耳朵都豎起來了。

既然是團圓年夜飯，當然要選我可以一起去的友善餐廳。如果有人問我意見，那我就會投上次去的那家咖啡廳一票。那家店有很大的沙發，我一進門就直接跳上沙發，站在沙發上睥睨四方，告訴大家，這是我的地盤。可惜大約是圍爐的概念，於是訂的是中式餐廳，我呢可以進門，在餐桌底下窩著，就算是參與了。

這家館子是江浙菜，其實阿寬最愛台菜，只是李媽燒得一手高明的台菜料理，去台菜餐廳難免睹菜思人徒增傷感。我想維尼也是想到這一點，而且這是離家最近的高級餐廳，至於翠翠愛不愛吃？她跟我一樣沒有發言權。

服務生上菜時都會唱一下菜名，我知道他們吃了些什麼。一張方桌坐滿人，一角不缺這在李家是件稀罕事。食物好吃，阿寬心情不錯談笑風生，而翠翠和曼妮忙著吃，偶爾應和式輕笑兩聲。這些美食雖然沒有進到我嘴裡，不過聞到許多酸甜苦辣也覺得很滿足。

我記得開動前，翠翠輕聲問了曼妮一句：「今天除夕，你不在家陪媽媽吃飯，可以嗎？」曼妮是單親家庭長大的，維尼說過。曼妮回答：「媽媽要去阿姨家吃年夜飯，我事先報備了不跟沒關係。」

來拍張全家福

曼妮這麼說，翠翠就安心了。她結婚前從未在除夕年夜飯缺席，早年北往南返的年節人車流動，使得返鄉吃年夜飯是件辛苦的差事。婚後回南部吃年夜飯接著初二回娘家也是，翠翠古板地遵守這樣的傳統，直到社會變化，有些人利用長長年假出國遊玩，有些家庭年夜飯在飯店餐敘，意味著有些服務業的從業人員不回家吃年夜飯，對於一定要在家守歲的習俗也就不那麼堅持了。

芋泥八寶上桌時，我在桌下昏昏欲睡，不知是誰提議，難得，拍張照留念吧。就四個人，我略略推算，也猜得出是誰提議的，阿寬不愛拍照，帥哥維尼對照片成品很講究的，曼妮大約還沒熟到敢大方說要合照留念，所以只能是翠翠。先讓服務生把殘餘的菜餚清乾淨，然後我就從桌腳邊走出來。要怎麼拍呢？我太矮，除非大家都蹲到跟我一般高，那幫忙拍照的服務生可能就得趴在地上拍，結果是維尼把我抱起來，留下一張四人一狗眾人歡笑而我張著大白肚皮的「全家福」。（摘自《今生是最後一次》，聯合文學出版）



作者簡介

林黛嫚

小說家、散文家，曾任《中央日報副刊》主編、《人間福報》藝文總監、東華大學駐校作家、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曾獲許多文學獎項。創作有散文《本城女子》、《時光迷宮》、《你道別了嗎》等，小說《平安》、《林黛嫚短篇小說選集》、《粉紅色男孩》等長短篇小說集。另編有《中副五十年精選》、《台灣現代文選小說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