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議震

翻開《臺灣文學》創刊號，印有呂赫若、張文環、中山侑、張深切、稻田尹、黃得時、以筆名田子浩發表的巫永福等人的目錄，氣概顯得不同，尤其彼時適值二戰，這本雜誌發行後的轉瞬，快意、坎坷，無疑可預見。

封面是李石樵所繪石斛蘭，落落大方，蓓蕾與滿開之間的長方框裡氣派地書寫著「臺灣文學」，有著「蘭花王國」的臺灣，多種原生石斛自古分布群島，年年恣意綻放。

封底是一片湖水綠，全版下方繪有一只敞口、鼓腹、雙耳，器形貌似燉爐的圖樣，爐腹黑底反白橫書「山水亭」，這只質樸的容器裝盛著好些夢想，且對臺灣文學開展意義非比尋常，日後它將煨熟怎樣的文學佳餚？

「山水亭」是日治時期臺北重要餐館，它並非築於林泉幽僻綠意盎然的深山密林，而是座落在至為繁華的大稻埕裡，山水亭老闆王井泉，胸懷並不一般，有著丘壑。

一九四一年，張文環與王井泉、黃得時、中山侑、陳逸松等人設立「啟文社」，位處臺北大稻埕太平町的社址，正是山水亭，同年啟文社創刊《臺灣文學》雜誌，雜誌社、編輯部皆設於此地，「山水亭」成了《臺灣文學》的誕生地。

山水亭所在的大稻埕，在臺北府城北門口以北，昔日為一片廣袤的曝稻之所，至日治時期已發展成商貿雲集的富庶寶地，銷往美、加、南洋的茶葉在此集結，南北貨、紡織品的批發，臺灣第一劇場、淡水戲館、永樂座劇館相繼盛大開業，波麗路咖啡廳、維特咖啡館、天馬茶房、孔雀咖啡館的開張，「江山樓」、「東薈芳」、「春風樓」、「蓬萊閣」四大旗亭酒肆的座落，商賈輻輳。彼時臺灣文化協會、臺灣工友總聯盟創立於此，從事新文學、戲劇、歌謠、繪畫、舞蹈的諸多文青，亦活躍於大稻埕，而長年資助藝文的王井泉其「山水亭」，便成了文青們彼此交流、切磋的樂土。

創立於一九三八年的「山水亭」，是一家獨具文化象徵的餐廳，提供臺灣料理、西洋料理、茶、咖啡，初期菜單上菜式分列「臺灣料理」與「西洋料理」，印著我們迄今依舊熟悉的大菜、家常菜、「清粥小菜」，飲品中的鐵觀音還特別註明「純臺灣式」，後來菜單又將菜品分類的「臺灣料理」更名為「文化臺灣料理」，戰時這樣的舉止，獨樹一幟！

在《臺灣文學》編輯呂赫若劫後僅存的日記裡，得見「山水亭」為其生活中的重要場域，鋼筆手書紀錄著他與楊三郎、張文環、李石樵、王昶雄、陳夏雨、陳春德、林摶秋、吳天賞、鄭安等人在此或飲宴、或激盪、或交鋒，幾場新戲劇與新文學的結合便初具輪廓。

張文環的小說《閹雞》由林摶秋改編成現代劇便是一例，此作原載於《臺灣文學》第二卷第三號。一九四三年，張文環、王井泉、林摶秋、呂泉生等人成立厚生演劇研究會，代表者登記為王井泉，會址設在「山水亭」，《閹雞》一劇便是研究會首演作品。這部舞臺劇，由林摶秋編劇、導演，呂泉生編曲、指揮，林玉山繪製節目單插圖，另外在工作人員名單還有楊三郎、呂赫若、李石樵、吳天賞、謝火爐等人，同年九月三日厚生演劇研究會於大稻埕永樂座舉行《閹雞》公演。

《閹雞》這部轟動一時的舞臺劇，雖獲臺北帝大教授瀧田貞治盛讚為「臺灣新戲劇運動的黎明」，但其舞臺音樂《丟丟銅仔》，這首呂泉生採集自宜蘭的童謠，在《閹雞》首演後便遭禁唱；另外，這一年呂赫若主編《臺灣文學》終刊號，在十二月二十五日發行。

在《臺灣文學》創刊初期，陳澄波、廖繼春、楊三郎、李石樵、李梅樹五位畫家曾為資助雜誌續刊，提供各自畫作於天馬茶房舉辦〈洋畫小品展覽會〉義賣；再者，王井泉亦曾邀請多位友人以刊登雜誌廣告的方式贊助《臺灣文學》，諸如辜振甫的「株式會社大裕茶行」、莊垂勝的「中央書局」、蔣渭川的「日光堂書店」廣告等等，但最終還是沒能熬過政治與經濟的絕境。

《臺灣文學》的誕生，熱情支持藝文的王井泉是相當關鍵的人士，他在「山水亭」裡總總動人的故事，身後散見於友朋各式的訪談、回憶錄，在〈追記我的父親呂赫若〉呂芳雄寫道：「坐落在延平北路的山水亭料理居老闆王井泉先生，對臺灣文藝界出錢出力，熱心文藝，貢獻甚多，有『古井伯』之稱。山水亭是臺灣文藝界人士經常聚集的地方，父親也是山水亭的常客，與王先生可以說是莫逆之交。母親還記得，旅日期間每次回來，王先生必熱情招待，父親有時『手頭』不便，也會向王先生借錢應急……」。

然戰後，大稻埕有了些變化，不再那麼喧囂，「山水亭」亦無昔日光景，只能熄燈，「山水亭」的臺菜、「山水亭」的味道，終歸在大稻埕裡消逝。

假若大稻埕不曾真實存在過王井泉的「山水亭」，臺灣的新文學、新戲劇、新歌謠……的進程或許會緩慢一些，文化風景恐怕也會平淡許多，而大稻埕的歷史裡則少了一連串時而令人熱血沸騰，時而辛酸滿懷的精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