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雲和

捷克首都布拉格中央車站，在一樓大廳通往月台的走道邊，立著一座石碑，上面鑲嵌一幅畫：四隻大手掌對著四隻小手掌，隔著車窗依依揮別。一般稱作〈告別紀念碑〉，我則稱其為〈溫頓列車〉。

這個紀念碑象徵著「愛與勇氣」：一九三八年末，一批猶太人逃到布拉格難民營。得知德國計畫入侵捷克時，這些猶太難民自知難逃厄運，只希望年幼的孩子能夠被帶離布拉格。一九三九年，這些父母含著心碎淚水在月台揮別孩子，盼望他們能被送到安全的地方；而大部分的猶太難民，最終都被送進了毒氣室。

尼古拉斯‧溫頓，出生於英國倫敦，任職於倫敦證券交易所，喜歡滑雪，父母是來自德國的猶太人。一九三八年耶誕假期，二十九歲的溫頓原本計畫去瑞士滑雪，此時，一位布拉格的朋友請求他幫助難民，他得知難民營困境，決定伸出援手。

溫頓成立了一個救助組織，成員分工奔走，有人拜訪布拉格外交部協助簽發護照，有人遊說英國政府允許難民進入英國，下議院因此批准了一項新法規：如果有英國家庭願意接收，並繳納五十英鎊保證金，便准許無成人陪伴的十七歲以下難民進入英國。

溫頓於是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為難民兒童拍照，並將每個孩子的姓名和家庭資料登記成冊；接著他又返回英國，組織義工在街頭巷尾募款，同時登報尋找領養家庭。

一九三九年三月十四日，第一班列車從布拉格出發，途經德國、荷蘭，二十名兒童最終成功抵達英國。之後，陸續有六列這樣的火車從布拉格開出，總共救出了六百六十九名猶太孩童。

九月一日，第八列火車正準備載運兩百五十名兒童出發時，德國封鎖了捷克邊境，車上的孩子全數被送往集中營。對於未能送出最後一批孩子，溫頓深感自責。

二戰時，溫頓加入英國皇家空軍，並於一九四八年結婚，育有三個孩子的他，從不曾向家人提起救助猶太孩童之事。

一九七八年，溫頓的妻子發現了那本名冊，將資料交給研究納粹大屠殺的學者伊莉莎白‧麥斯威爾。透過名冊上的訊息，伊莉莎白聯絡到當時被被送到英國的孩子，告知他們當年的救助過程，並拍成紀錄片《從納粹手中救出的孩子們》，世人才知道這樁塵封了半世紀的義舉。

二○一五年七月，溫頓安然離世，享壽一百零六歲。

我腦海中迴盪著溫頓的名言：「如果不是不可能，那一定有辦法。」世事紛擾，人世荒涼，所幸，總有一道光閃爍在某個黑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