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湯姆‧荷蘭德等

譯／韓翔中

在一九四○年時，丹麥境內約有七千五百名猶太人，與納粹占領的其他國家如荷蘭（十四萬人）、法國（三十萬人）、波蘭（三百萬人以上）相比，這是相對少的數字。

這樣少量的猶太人口非常融入丹麥社會，丹麥擁有強大的社會民主主義文化、強烈的民族尊嚴意識，而且幾乎沒有反猶主義。克里斯蒂安十世曾經表明，假如納粹要強迫丹麥猶太人戴上黃色星星，那他自己也會配戴。因此，在德國占領丹麥的前三年，猶太人相對不受侵害。

然而，到一九四三年九月，納粹計畫對丹麥猶太人做出遠比要求配戴黃星星更恐怖的事情。當駐哥本哈根大使館的德國外交人員格奧爾‧費迪南‧達克維茨，得知德方有意利用戒嚴法集中丹麥猶太人送往東邊時，他立刻行動起來，向柏林力陳此舉在丹麥會引發極大的反彈，不可能推行，但卻沒有人理會他。

於是達克維茨主動向丹麥社會民主黨政治家漢斯‧海德托夫提供情報，海德托夫則與丹麥首席猶太拉比馬可斯‧梅爾基奧會面商議。

於是在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九日猶太新年到來之際，梅爾基奧告訴猶太會眾們盡快收拾行囊藏身匿跡。當納粹開始要將猶太人與其配偶和家屬集中起來的時候，卻發現已經有八千多人不見蹤影。

首批開始逃亡的丹麥猶太人當中，有一位是物理學家尼爾斯‧玻爾，他是日後最早發明核子武器的曼哈頓計畫的領導者之一。

玻爾教授早早獲知消息，他前往瑞典，憑藉和女演員葛麗泰‧嘉寶的友誼，獲得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五世接見。於是在十月二日，瑞典廣播電台發出訊息表示，歡迎所有丹麥猶太人前往中立的瑞典。

可是，丹麥的猶太人要怎樣前往瑞典而不被抓捕呢？丹麥並沒有實際的反抗軍運動，沒有網絡、沒有先例。他們所能依靠的，只有丹麥人民自身的善良與勇氣。

丹麥人將猶太人藏匿在教堂、醫院、旅館、閣樓、地下室、度假屋裡頭，辛辛苦苦地在夜色的掩護下，將人逐批送往丹麥西蘭島的海岸。

西蘭島與瑞典中間只隔著三英里寬的厄勒海峽。從裝訂工到警察、從記者到漁民，丹麥人人伸出援手，幫助猶太人的逃亡之路。

當納粹來到在一個叫作吉列萊的村莊裡頭搜尋猶太人時，有個掘墓工表示出對猶太人的同情。納粹祕密警察蓋世太保表示：「《聖經》已經寫了，這就是他們的命運。」掘墓工回嘴道：「但《聖經》沒寫這件事會發生在吉列萊呀。」

根據丹麥工程科學生威廉‧林德的記述：在一九四三年十月六日那一天，德軍剛剛離開吉列萊村，猶太人便「從村內家家戶戶中湧出來」，空蕩蕩的街道瞬間「擠滿人潮，男女夫婦、垂髫黃髮、傴僂提攜、貧賤富貴，他們全都在逃避那群野蠻人的追捕」。

發揮人道精神

林德看見一個小女孩與家人走散了，他將女孩抱上自己的腳踏車架，踩著踏板穿越人流來到碼頭為她找到父母。林德忍住淚水，揮手向他們告別。

成千上萬的丹麥人做出這樣默默的、小小的英雄行為。埃爾西諾縫紉俱樂部是丹麥東北角一個無攻擊性的反抗組織代號，俱樂部成員向朋友們商借燃油、船隻和補給品，協助猶太人逃亡。斯內克斯滕有一群旅店主人，憑藉己力前後載運了一千多名丹麥猶太人。

最後，跨越厄勒海峽到瑞典的猶太人超過七千七百四十三人，全丹麥僅有五百八十名猶太人不幸未能逃出國。

在這五百八十人當中，有極少數在戰爭剩餘期間始終藏匿，但卻有四百六十四人遭捕，被送往捷克斯洛伐克的泰雷津集中營。丹麥人對此非常憤怒，並告知德國占領者，除非允許他們向猶太同胞提供食物與醫藥，否則將會爆發大規模動亂。納粹給出承諾，並且信守了這個承諾，始終沒有將丹麥猶太人送往大屠殺的集中營。

最後，百分之九十九的丹麥猶太人都活過了二次大戰。

針對這個現象提出的理論頗多，或曰丹麥運氣不錯，有一個友好的、中立的、容易到達的鄰國；或曰丹麥的猶太人口數量不多，且相當融入丹麥社會；或曰丹麥擁有愛國的、民主的公民文化，國王克里斯蒂安十世便是此等文化的體現；或曰在一九四三年之前，納粹占領丹麥的作風相對節制；除上述原因之外，還有人類在面對邪惡時激發出的人道精神。（摘自《歷史豈止故事：歷史大學者幽默開講，抖出讓人驚嘆的歷史瞬間》，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湯姆‧荷蘭德（Tom Holland）

古代和中世紀大眾歷史作家。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曾為BBC改編荷馬、希羅多德、修昔底斯和維吉爾的作品。2007年贏得古典協會獎，這個獎項頒給「對促進古希臘和古羅馬語言、文學與文化研究最大貢獻者」。另著有《盧比孔河：509-27BC羅馬共和國的興衰》、《波希戰爭：499-449BC第一個世界帝國及其西征》、《劍的陰影下：伊斯蘭的誕生與全球阿拉伯帝國的崛起》等。除了大眾歷史書，他也寫過不少帶有歷史元素的奇幻小說。他也是廣播和電視節目製作人，製作類型從希臘羅馬、恐龍化石到伊斯蘭，可說是面向多元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