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回到自己的古厝,當頭白日,有什麼好怕的呢?
古厝在我記憶中一直都是做倉庫用。我們分到最外圍的三小間。這裡曾經住著祖母和她的孩子。既是倉庫,堆的全是雜物──雜物還需分門別類嗎?最靠近正廳的一間是祖母的房,我到的時候,總鋪還在,老舊衣櫃木櫃,擺得齊齊整整,抽屜還有早年的一些批信。所以與其說堆雜物,不如說放的皆是舊物。很像主人只是出門去了哪裡。
第二間拿來吃飯。許多種作的農具都在此處待命:噴霧機、刈草機。一些我也喊不出名字的家私頭仔。別人種田,都有寮仔。我們沒有。古厝就是最好的寮仔。第二間也擁有一扇通向後壁溝的木門,出去是一個簡易的浴間,也有一口灶。我國中第一次帶著相機回來,特地拍照留存,記得當時祖母指著照片告訴我,他們都在這邊洗澡。我說這是露天的耶。頭頂搭個簡易的鐵皮就好。祖母在這裡遭逢喪偶之痛,並且帶大三個小孩。
除了農具,也有一些壞掉的家電、坐墊,甚至我們兄弟小時候的嬰兒車,念書後的參考書。這裡也有還能用的日光燈,一條鏽蝕的鐵鍊,接著一顆橄欖形狀的開關。我們很怕去碰,怕電。記得牆壁貼著一張寫滿祖先忌日的紅紙。這是祖母的字跡。她是用少女時期學習的日語筆順,去描繪漢字的一二三四吧。她還住古厝的時候,公婆都在。所以「祖先」指涉的對象,是更老的一輩。而最親近的一位祖先,是她自己的夫婿──我的阿公。我記得那張紅紙上面已經有了阿公的忌日。祖母有在拜了。
最外圍的一間,是父親他們三姊弟的房。原本的總鋪已經打掉。這件事我還有幫到忙。打掉之後成了一間空洞的倉庫。是秋天白柚文旦的貨間。我們很歡迎有意團購的販仔現場來挑。祖母帶客。直接跟小農買的意思。柚香漂浮在這三小間,可以感覺老屋還在呼吸。那也是我對古厝最後的記憶。它很快就要變成媽祖的廟地。
古厝終年瀰漫農藥味、視線可見煙塵。再加上秋天的水果香氣。明明是日光能照到的家屋,鼻頭全是霉氣,到處都溼溼的。蜘蛛牽絲一定有。而我常被指派回來拿東拿西。任務之一是廟口準備犒賞兵馬,裝載的竹籃都放在這兒。說重不重,可是小孩子怎麼拿得動。
幫忙沒有問題,光天化日,我還是會怕。「家己的厝,有什麼好驚?」這是我阿嬤的名言。大概我沒住過這裡,開鎖推門的動作,我做得相當心虛。古厝還是有上鎖的,金鎖拴住門板的圓環,我好像走進什麼鄉土小說的場景。鑰匙藏在門邊的一個凹槽,是公開的祕密。開門很難,上鎖很難。太陽底下,沒有人會回來的三合院。不認識我的人,還以為我是賊仔呢!
還好竹籃常常使用,連著一根扁擔,整組放在門邊,稍微搬一下就出來。畢竟上一次,也是我拿回來放的呀。說來這個協助祖母的小小任務,我如同在進行一次趣味競賽。我的小手拿不完這些大道具,只好原地挑起。挑起空蕩蕩的竹籃。好輕。
一個小朋友,和一組扁擔與竹籃。唐山過台灣。搖搖晃晃,快步遠離這一座亮澄澄的三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