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勳 ( 作家、教授 )

大師青年時在戰亂中流亡，差一點波及在政治中成為無辜的死囚。有緣和這塊土地結福報，一口揚州難懂的方言，卻一無罣礙，從宜蘭到高雄，在島嶼南北各處建立龐大的信仰體系，也把信仰推廣到世界各地。

◎「自由」與「包容」的教育理念

與星雲大師見面的次數不多，每次卻有很深的記憶。

最早是在一九九三年前後，我當時還在東海大學美術系任教，佛光山邀約，說大師要籌辦大學，邀請各界學者，請教意見。

我應邀參加了餐會，十位左右來賓，記得與會還有趙寧，他是作家，也主持電視節目，活躍於文化界，也是虔誠的佛教徒。

當時是東海大學美術系創系第十年，我不可能離開東海，但是若能提供辦學經驗，當然樂於分享。

餐會很輕鬆，星雲大師健談，沒有任何說教的拘束，他談一談辦學的理念，也跟大家介紹素食料理的靈感來源。

他說：「坐飛機時，餐食是一道一道組裝的。一道吃完，撤去餐盒，再上另一道。今天諸位的餐食，是我依照飛機餐設計的。」

星雲大師的語言沒有壓力，思想活潑，時時像是在生活裡閒聊，卻往往能在小事情上發人深省。

飛機餐的組裝方式，不是大事，也與籌辦大學八竿子打不到關係。但是隱約覺得，大師在強調一種「自由」與「包容」。

用這樣不教條的方式，傳達他崇高的教育理想，是不是後來能落實為大學的教學實踐，是不是可以讓辦學的各個科系，理解「自由」與「包容」，我不知道。但是，在他圓寂之後，還是常常想到他那一次辦學餐會上的輕鬆言語，輕鬆，卻也語重心長。

我在千禧年，送自己一個禮物──辭去教職，從大學退休。我想到的也還是大師那一晚的譬喻，「自由」與「包容」，讓教育可以有彈性，活潑，而且，用餐結束，適當時候，該走就走，自己也就可以放手。

不能放手，也就是自己執著。

◎回到日常生活的「道路」

以後在國外，也常常留意星雲大師建立的龐大佛光山信仰體系。

在洛杉磯、吉隆坡、溫哥華的佛光山道場，甚至台北松山台北道場、台南南台別院、台中惠中寺等，我都去過。這些道場，各自有各自的特色，不拘泥於一個形式。有時候甚至不像傳統觀念的「道場」。舊惠中寺原是舊的餐廳改建，外觀與格局維持原樣，內部空間略作修整，也就在聲色之中建立了道場。

吉隆坡的「道場」在熙來攘往的市集中，雞飛狗跳，師父知道我愛榴槤，立刻買了來，捲起袖子，拿刀劈斬貓山王。

什麼是「道場」，修行即道場，但是，要在哪裡修行？

深山嗎？還是車水馬龍的鬧市。

迴避眾生？還是走進眾生之中？

有一次和大師聊天，他遲到了，談起「道路」，道路擁擠，都在搶路。兩條車道，擠上三條車流，爭先恐後。開車的師父生氣別的車輛不守規矩，按喇叭，也擋住別的人，不准違規超車。大師解釋自己遲到原因，也說：「我提醒開車師父：出家人，不跟別人爭！」

他說的「道路」，也就是信仰和修行的「道路」吧，我們把「道」看得很抽象，佛家的「道」，孔孟的「道」，老莊的「道」，大師口中卻回到日常生活的「道路」。

◎不執著的豁達

我心目中，大師是我認識的天才型CEO，他的頭腦靈活，不被既定成規綑綁，處處顯現《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不執著的豁達。

二○一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我應邀到大樹佛光山演講，到了會場，通報的師父說：「大師想見你，問你可不可以？」

我吃一驚，因為我知道當時他剛動腦部手術，雙眼失明，我怎麼好打擾。但是通報師父說：「他很堅持。」

我只好立刻隨帶領的人前往，繞過長廊，門打開，我剛進門，大師原來坐在椅子上，忽然站立起來。我趕緊快步趨前，請求他坐下。他握著我的手，卻執意站著，十分硬朗。

我問候了他手術情況，他說：「還好。」聲音宏亮。

他坐下後，我們閒聊，談到年紀，大家感嘆這麼高壽，一九二七年生，當時應該虛歲九十一歲，經歷手術，還這樣健康。

大師笑著說：「應該不只九十一歲，家裡說：那個年代，小孩出生，要好幾年，確定不會死了，才去報戶口……」說完自己哈哈大笑。

有師父提醒我演講時間快到了，大師說：「好，我寫張字給你……」

我正納悶，雙眼失明如何寫字，他拿起毛筆，快速在一張紙上一筆不斷完成一個大大的「佛」字。

我起立致敬致謝，那是我最後一次與大師見面，仍然受最深的教誨。

◎島嶼何其有幸

台灣有幸，有不同的修行者，留下不同的法門，讓有緣者隨行。

大師青年時在戰亂中流亡，差一點波及在政治中成為無辜的死囚。有緣和這塊土地結福報，一口揚州難懂的方言，卻一無罣礙，從宜蘭到高雄，在島嶼南北各處建立龐大的信仰體系，也把信仰推廣到世界各地。

他樂觀幽默，總是笑呵呵，如同民間喜愛親近的彌勒佛，把嚴重僵硬冰冷，化為輕鬆、柔軟、溫暖，這裡面的智慧值得後學者細細思量學習。

大師於二○二三年圓寂，世壽九十六歲，但由他自己的轉述，大概已是近百歲高齡。

許多宗教團體，體系龐大，也常常維繫於一人的智慧威望，我曾經擔心，大師圓寂，留下全世界如此體系龐大的佛光山，會不會出現危機？

有一次在台南南台別院演講，演講前見到新任住持，剛剛到任。我有點擔心，兩千聽眾，在短時間進場出場，新任住持是否熟悉？我問住持「從哪裡調來台南。」她回答：「馬公。」

結果那一場演講，如同往常，有條不紊，使我相信，佛光山已建立嚴謹的管理機制，住持也會輪調，馬公調台南，吉隆坡調溫哥華，如果沒有完善的管理機制，分層負責，大概很難順利推動各項活動吧。

大師建立的道場，在我們生活之中，每位信眾都是最好的護持者，大師一生「善護佑」「善咐囑」，相信也就是眾生修行的永恆本質吧…………

島嶼何其有幸，一代一代移民，白手起家，創造奇蹟，大師留下的佛光山道場，遍布全球，利益眾生，「是法平等」，奇蹟在日常生活中與眾生一起，「無有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