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鍾玲

隆蓮法師（1909-2006）九十七歲的一生，除了短期去過香港，其餘時間都在大陸，主要在四川的樂山縣和省城成都生活，也曾短期到北京參加中央辦的佛教會議和出任編輯工作。她應考過兩次民國時期四川省政府辦的文官考試，皆名列榜首，被譽為巴蜀才女。

三十二歲出家，震驚外界。解放後被逼還俗，經歷宗教的艱苦時期，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期間。改革開放後率先剃髮，重披僧衣，致力於辦女子佛學院，造就了許多比丘尼人才，她還恢復大陸上比丘尼正式受戒的二部僧授戒儀式。

隆蓮法師，俗名游永康，字德純。祖籍四川峨嵋縣，出生樂山縣。她之成為巴蜀才女，跟她父母皆來自書香世家有密切關係，加上父親、祖父、外祖父都很開明，鼓勵家中的女兒讀書，在一九一○年代民國初年，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非常濃厚，她能夠出生在這種家庭，真不知道前世累積了多少善業福分！

祖父游西庠是前清秀才，父親游輔國畢業於通省師範大學（四川大學前身），要知道清末大學畢業生非常稀有。游永康出生的時候，父親在四川省教育廳任督學。她的外祖父易曙輝為清朝光緒年間舉人，參加科舉考試沒中進士，故投身教育，在樂山開辦現代教育的小學。

永康由一歲到六歲，用當代的話來形容，等於是在單親家庭長大，其實她父親健在。父親任督學，長年在四川各地的小學巡查督導，年底才回樂山家裡撰寫巡視報告。永康出生後，父母口角，父親接著外出巡查去了，負氣的母親帶她回娘家住，等到年底父親回家，差人叫妻子帶女兒回家，母親出門的時間晚了，父親一氣之下把大門門栓插上，不讓進門。

母親在娘家一向受父母寵愛，怎麼受得了這種對待！賭氣帶女兒坐原來的轎子回娘家。兩家愈鬧愈僵，祖父托人帶話給易家說，媳婦再不回來，兒子會另娶。外祖父硬氣地回話︰「另娶就另娶，隨你們便！」

於是游永康在書聲琅琅的外祖易府度過童年。後來游家居然真的替游輔國另娶，但是二太太生了個女兒便去逝了。母親終於帶著女兒回游家，那年永康六歲。

永康是天才神童，在二十世紀後期，西式教育制度會有特別的課程安排，以照顧天才學生，很多十七、八歲就獲博士學位，然而他們絕大多數是理科天才；而永康則是文學天才，三歲起，唐詩宋詞琅琅上口，五歲能自己讀《古文觀止》！

外祖易家人口單薄，第三代只有她一個孩子，備受外祖父母、兩個姨媽和母親全家五個大人的寵愛。外祖父把小學六年的國文課本全帶回家，讓小姨媽教她，五、六歲的小神童一年就學完全部六年國文課本。她還自學讀完小學的算術、歷史、地理課本。外祖母教她誦《高王觀世音經》，此經在宋朝形成，由諸佛、菩薩的名號、〈普門品〉、〈心經〉章句編寫而成。當小永康讀到︰「十方觀世音，一切諸菩薩，誓願救眾生，稱名悉解脫」，她便會思索著什麼叫「救眾生」，什麼叫「解脫」。易家是佛教家庭，外祖父易曙輝是虔誠的佛教徒，當過樂山縣佛教會會長。母親和姨媽都是佛教徒，他們必然給永康埋下學佛的種子。

七歲回到父親游輔國身邊，他旋即發現女兒是世紀難得一見的天才！如獲至寶。儘管永康的母親接著生了三個弟弟，父親卻一心一意栽培永康，給她買《大英百科全書》，訂《小說月報》。她十四歲開始作詩填詞，一生古詩詞創作豐富。永康和大弟還一同到美國牧師家，跟牧師太太學英文。

十三歲那年外祖父過世，她在他的藏書中找到一本《徑中徑又徑》，是清末張師誠編的淨土宗著作，書中「浮生若夢，一切皆空」的句子，令她醒思，她開始吃全素。

父親讀大學時，受老師熊沅生的影響，也變成佛教徒。樂山烏龍寺住持傳度法師是父親的方外好友。永康十六歲那一年，父親帶她同去烏龍寺探望傳度住持，寺院建在環水孤島的烏龍峰上。她一個人在寺門前的路上，遇見一群人簇擁一個身穿黃色袈裟、意氣軒昂的僧人走過，她沒看清楚他的臉，只見那僧人高大的背影，金黃袈裟在翠綠的樹木中飄揚，像是有一股電流通過她身體，她想，「我長大了，也要穿那襲黃色袍子！」

那一僧人就是大勇法師（1893-1929），太虛大師的弟子，大勇法師在日本學習東密後，到北京學習藏文，一九二五年他組僧團到西藏學習密宗，經過四川，因緣巧合，跟永康擦身而過，給她留下永生難忘的印象！

永康十七歲了，在那個時代正是女子適婚年齡，游輔國把女兒培養成李清照般的才女，滿心期望她嫁給趙明誠那樣才情和家世皆匹配的佳公子。求親的人家不乏條件好的，最出色的是位官拜縣長的青年，他母親還是游輔國的遠房表妹。但是永康拒絕了，父親以為她眼界高，看不上。永康卻跟父親明說，自己終生不嫁人，只願侍奉父母。他們拿她沒法子。

隆蓮法師的傳記《當代第一比丘尼隆蓮法師傳》中，八十多歲的她披露當年決定不婚的原因：「我覺得世上最好的男人，不過就是我們家裡的三個男人：爺爺、外公和父親。他們正直善良，有文化修養，也有責任心。可他們一樣要『欺負』女人，我的奶奶、外婆和母親，都是識文斷字的女人，可一旦嫁了人，連一張寫字的桌子都沒有，我不想步她們的後塵。」可見早在民國時期她就是位前衛的女性主義者！

你會問為什麼家裡長輩沒送永康去上小學、中學呢？她一定會成為班上的常勝軍第一名！

長輩們都知道學校制度無法配合她這種天才，她五、六歲就讀完小學六年所有的課本了！要插班哪一年級呢？永康在家中博覽群書，自學中學和大學的課業。一九三一年，永康二十二歲，父親帶著全家由樂山縣搬到成都市，因為他將出任四川省政府教育廳的祕書，父親的朋友介紹永康到成都女中擔任專任數學老師。她沒有任何學歷，也從來沒有在學校教過書，卻成為非常叫座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