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湯崇玲
耶誕節期下課回家,孩子們會跟父母親說些什麼?
八歲的維吉妮雅因為同學們說沒有耶誕老人感到困惑,爸爸鼓勵她寫信給報社,《紐約太陽報》主編在社論中回應:「世界上最真實的東西,是無論小孩或大人都看不見的那些……耶誕老人的存在就像愛、慷慨和誠實一樣確實。」很喜歡這個故事,小孩可愛、爸爸可愛,主編更可愛!
我以為西方社會「務虛」的故事比較多,「務實」的華人社會講的則是不同版本的故事。看完徐則臣的《耶路撒冷》,更落實了這樣的想法。
儘管作者藉著「耶路撒冷」這個詞彙,來表達「一個抽象的、有著高度象徵意味的精神寓所……有的只是信仰、精神的出路和人之初的心安」。姑不論書中的聲色酒肉、政治權勢等等有多「實」,單單說書中的信仰,少了神性的啟示與超越性,只能看到以人性為尊的宗教本質,仍是非常典型的華人宗教觀。
然而,《耶路撒冷》就完全沒有神聖性嗎?
聖城「耶路撒冷」之所以神聖,就因為它是神所選擇的定居之所──聖殿所在之處;是耶穌完成救贖之恩、未來列國敬拜的聖地;末世時,更有那座不再有死亡、悲哀、哭號、疼痛的新耶路撒冷。
作品中與「耶路撒冷」相對的,是縈繞在眾人物記憶與夢中的「花街」──既是頑童成長的故鄉,也是尋歡客的溫柔鄉。花街上,屹立著脆弱破舊的斜教堂與簇新的「翠寶寶紀念館」,翠寶寶是政治人物為促進觀光而虛構出來的,作者藉著秦環這個實存人物與之對比。
假翠寶寶與傳教士談哲理,真秦環則是聽了沙教士傳講耶穌寬恕行淫婦人之事而挺過文革,不管批鬥和遊街的花樣有多少,她從來沒有服過軟,並從此展開一個人的宗教。
作者說她「把自己的調子壓到最低」,儘管「是一個人與整個世界的戰爭,但她毫無喧囂和敵意,只有沉默與虔敬。她事奉自己的主。她的所有信仰僅僅源於一種忠誠和淡出生活的信念,歸於平常,歸於平靜。她帶著老花鏡,從目不識丁開始,到死之前幾無障礙地通讀了殘存的《聖經》數十次。她也許甚至都沒想過要把這部書徹底弄懂,她只要安妥與篤定。」徐則臣充滿力道地描繪出信仰落實於生命的深刻。
不只秦環後半生守護斜教堂,小說中一幫童年好友最後也出錢出力維修斜教堂。雖然主要原因不是信仰,但是他們通過內心的自我拷問,勇敢直面天賜之死,以善行來彌補內心的虧欠。整修花街的基金,就像是他們為當年無知之過所獻上的贖罪祭。
「耶路撒冷」若缺乏神聖性,就無法從世界中分別出來,只能像小說所寫的,除了石頭還是石頭。徐則臣有意聖化「花街」,藉著秦環眼中「比四條街上任何一間房子都正,一點都不歪」的斜教堂,讓這個平凡又汙穢的地方從世俗脫穎而出,成為人性的救贖之處。
「將信仰給日常化,像水溶於水,進入到最平常的悲歡與哀樂中」是作者的期待,這當然是信仰的精神之一。不過,藉著贖罪與善行修葺的斜教堂,儘管有形有體,裡面仍是一片空蕩蕩,外在的善行真能夠取代信仰的內涵嗎?這不禁又讓我們回到原來的命題:「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卻是永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