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案：三月開始，陳復教授將於每周五在本版連載《大明興亡錄》，通過閱讀《明史》重新梳理歷史脈絡，理解王朝如何建立秩序、擴張權柄與修復創痛，最終走向成住壞空，同時呈現歷史人物在理想與現實間的掙扎與抉擇。歷史是理解人性與探索智慧的一面鏡子，這一系列文章期望與讀者攜手思考：政治如何運作？制度如何成形與平衡？人如何在現實中完成理想？願這段跨越六百年的歷史，能為我們提供更深層的省思與啟發。　



現在開始寫書法之外，每天清晨仔細圈讀《明史》並做眉批。我手上有整部楊家駱教授主編的《新校本二十五史》，記得念大學二年級時，鼎文書局老闆發心將書局內的書籍全送給大學文史科系的同學，只要拿學生證就能領取。我費盡九牛二虎的力氣，其他什麼都不拿，只把全套《二十五史》合計一百一十七冊全都搬回家，因我當年深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用上。後來，我果真踏上歷史研究的道路。

人到中年，終於擺脫那些有如過眼雲煙的榮華，跟自己承諾，每年要仔細讀一部國朝史，時不時就隨手寫筆記、放臉書，提供自己備忘，期望有朝一日能寫出全新詮釋的中國通史。首先讀明史的原因，主要是因先秦史早已熟稔於心，而在研究明朝思想史的同時，或許應對於明朝的政治、經濟、教育與文化等各層面，都有系統性的認識。因此，決定從今年開始讀此書。

讀完本紀第一的〈太祖一〉，深感明太祖朱元璋不只擁有天命，更是個極具戰略視野的人，他相信天啟，會祭祀上帝，更懂得尊重儒學。朱元璋在至正十六年（一三五六）二月攻下集慶（今江蘇省南京市），就跟官民約法三章，第一條就是「賢士吾禮用之」；七月攻下鎮江，特別去謁見孔子廟，並請當地儒士告諭父老，要重視農桑等日常工作。

有人說，朱元璋年輕時「目不識丁」，這是不正確的說法，如同也有人說六祖惠能年輕時「目不識丁」，這只是說明兩人家貧無法就學，卻忽視了他們後來的積極學習。相比於同時期與其相爭的張士誠、陳友諒與方國珍，這些人與朱元璋根本不是同一個檔次，他很早就意識到，如果要「恢復華夏秩序」、贏得世人信任，就得要重視儒學。

至正二十五年（一三六五）九月，朱元璋尚未登基就建立「國子學」。這反映出，他不是只想要幾個聰明幕僚出謀畫策而已，他要的是，替未來的王朝長期提供合格的政府官員；而這些人都得接受儒家思想的薰陶，因為他率領的政治集團不能只是「殺人如麻的草寇」。能站在這種格局看天下，難怪會成為開國雄主。三年後，明軍攻入大都，元朝北逃蒙古。

南平先生曰：中國歷來的政權，其立國能綿亙超過百年者，無一不懂得「尊重華夏秩序」，知道重視儒學才能立道統的根基。或許有些開國者未能看清這個核心命脈，但後來繼國者尚知道要補正救偏；如不知補正救偏，則國恆亡。

朱元璋有著清晰的戰略視野，尚未建立明朝前，就知道重視儒學實屬首要工作，最終成就大業。後世有國者，對此寧不戒慎恐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