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淇華
二○二六,時序丙午赤馬,將入花甲。
《禮記》:「六十曰耆」,意謂身體器官一件件,向世界請辭,開始為死亡預作心理準備:整理家產、分派後事、寫下自輓詩,甚至提前與世界告別。因為身體已成年久失修的老屋,目昏、耳聾、齒搖、髮白,像一串緩慢亮起的警示燈,提醒你,已經走在退場的通道。
其實,在悠長的人類歷史裡,活到六十歲,是奇蹟。
春秋戰國時,戰火頻仍,平均人壽僅二十五至三十歲;千年前的隋唐之治,中原大地,華人之均壽,也僅提升至三十五至四十歲;若生於二十世紀前半葉的中國,遍地焦土,黎民僅有平均不足四十載生年。
若歷百劫活至不惑之年,也未必是種福分。
杜甫四十五歲,安史亂後,戰亂顛沛,使他形容枯槁,滿頭白髮,甚至「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蘇軾四十三歲逢烏台詩案,幾次瀕死,四十七歲在黃州自況:「年來強半作衰翁。」白居易晚年,也曾在詩中感嘆:「齒落辭家去,舌存誰與言。」牙齒一顆顆離席,語言也逐漸失去聽眾。對他而言,老去不是一瞬間,而是一種慢慢被世界消音的過程。
其實白居易、蘇軾與杜甫,在步入暮年時,眼前世界,可能都遭到白內障慢慢塗黑。
白居易過花甲之年,在〈病中書懷〉中,明述:「眼暗多昏花,嘗患有內障。」蘇軾約六十歲,被貶惠州時,「兩目昏昏頭上雪」,有「視物如霧」之慨。杜甫在五十六至五十八歲時,也多次記載「內障」的詩文,例如「內熱溫瘴毒,兼傷目昏花。」
白內障在古代被稱為「內障」或「青盲」,那是一種看不見出口的黑。讀書人得把書頁推向燭火,字句卻仍一一退後。當視線失去焦距,世界也隨之鬆動。
白內障,老化之徵,卻在筆者盛年病發。
三十三歲那一年,感覺一層薄煙貼在眼前。那正是九二一大地震後的混亂時期,校園四周堆滿了建物瓦礫與廢棄物,灰塵在風中翻飛,時而有人放火焚燒,濃煙像黑色的潮水,悄悄浸入教室。
問同事:「你們看到了嗎?」他們說:「看到了。但又能如何?」
所有人都看見,卻也沒看見。
斯時,自己的視力愈來愈糊。當醫生玩笑口氣說出診斷:「白內障,你是我遇過,最年輕的患者。」我愣住了,但冷靜下來,決定馬上摘除右眼白內障,植入硬式人工水晶體。
四周的煙霧,看得更清楚了,還看見學生在灰燼中呼吸。於是,一次又一次,向管理機關舉報;卻一次又一次,電話那頭是敷衍與沉默。
剛好遇上選舉年,打電話告訴準備連任的市長候選人:「如果不處理,我會讓整個社區用選票告訴你們,什麼叫做張開眼睛。」
最後,市長祕書聯繫環保署和環保警察,在那片蒙塵的土地上,載走六十七車次的廢棄物,終於將黑暗的角落翻亮。
只是,沒有想到,幾年後,左眼也像車燈霧化,終於也需要摘除。植入新款的軟式人工水晶體後,問醫生:「還能打球嗎?」
「不受重擊即可。」醫生回答。
所以手術後,戴上護目鏡,重新站上籃球場,在水泥地上奔跑、卡位、跳躍,接受一代代年輕人的撞擊。
是的,一直努力偽裝年輕。
知道自己很幸運,活在一個時代的轉彎處。不必像六十歲的古人,必須接受暮色的劇本。因為白內障可以更換水晶體,落齒可以植牙補齊,笑容依舊完整。膠原蛋白流失,但營養、科技與意志,讓老去不再是一條單行道。至於白髮,死亡最誠實的告密者,如今,一瓶染劑,便能讓告密者暫時轉身。
在這個世紀,「花甲少年」關節退化,有復健與手術;慢性病被精準用藥控制,生命不再只是延長,而是被重新調校到一個仍能行走、閱讀、旅行與工作的狀態。
「花甲少年」在穿著上,也刻意越界。球鞋、帽T、牛仔褲。衣服成了一種宣言:我仍然參與這個時代,我沒有退出流行與街道。想方設法,與時間談判──我知道你來了,但我可以決定用什麼方式迎接你。
他們樂意接受「壯世代」的新身分,也不急著從職涯退場。六十歲,仍在開會、簡報、創業、轉職,甚至進入AI新領域。
職涯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張可以反覆摺疊、重新展開的地圖。
或許真正的衰老,從來不是年齡,而是放棄好奇、放棄嘗試、放棄對世界的回應。當一個六十歲的人仍願意投資身體、整理外表、學習新事物、規畫下一步人生,他所抗拒的不是皺紋,而是被提早宣判的結局。
五行顯化,丙和午都屬火,二○二六是火力旺盛之年。
在「花甲之年」,六十甲子輪迴一周,時間在自己身上輕輕敲了一下,提醒:經歷風霜雨雪後,一圈走完了,在新的甲子輪迴,換上智慧如花火般燦爛,更厚實的鎧甲,回到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