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芙萱

好冷。

被推進手術室，給移至手術台上，大圓燈盤啪嗒打亮的瞬間，她驀地竄起一股慄冽寒意。這是她生平第一場正式的手術。說來慶幸，雖稱不上身強體健，小病小痛不少，倒也安安穩穩長這麼大，未曾遭遇真正的風浪，至多只在小學時，因右上臂一顆彈珠樣圓滾的肉瘤捱了小小一刀。

此刻她安安靜靜躺著，待麻醉之瞬如神之光降臨。單薄的淺藍手術服像塊聊勝於無的遮羞布皺鬆鬆罩著，底下，即是光裼的肉軀。她對身體向來閉塞，去日本旅行也不曾享用過大眾湯，為求安心受檢，打一開始便特地挑女醫師掛診，如今給推進開刀房卻赫然瞥見，除兩名女護理師，還有三位穿戴全套綠色手術衣帽、正聆聽主刀醫師解說的年輕男實習生在場，同時回頭張望。沒人事先知會她。感覺像褪光衣物卻縮縮走進浴池，發現其他人全穿著泳衣睇向自己。

稍早，術前一小時，她先依從指示進行病灶定位，帶著自己的病歷向超音波室報到，叫號後，如常步入昏黯的小房間，心想約莫以細針穿刺標記。此類煩瑣的檢驗程序已往復數回︱︱掀起上衣，解開胸罩，平躺，曲舉胳臂至頭頂，像隻溫馴的綿羊靜候。不久醫檢師走了進來，腳步異樣地沉，一把拉上布簾，乾咳兩聲。她側過頭看。一反常態，是個男的。

尚未反應過來，對方已練熟地在她胸前擠上凝膠，來回滑動掃瞄器探頭。燈光俱滅，房裡闃悄悄，她拗著臂彎斜臥，不敢稍動，只聽得他粗重的呼息，以及一旁超音波儀不時逼逼作響，像偵獲什麼不明潛水物。她盯著那方黑白屏幕，上頭陣陣捲浪翻波，彷彿乳房裡蓄積了一片靜謐的黑色潮汐，湧動無數漩渦似的小暗影。

不過是塊待宰割的肉

檢查完畢，醫檢師抽來兩張廚房紙巾，她接過手，維持仰躺姿勢默默擦拭身上滑膩的膠液，這連串的應對令她莫名羞恥。

「這裡，和這裡，分別有一顆邊緣不規則的腫塊，今天會開刀取出做進一步化驗。」他解說著，同時伸手輕輕摸索、摁壓，指腹柔軟溫熱。她迅速瞄了對方一眼。這是婚後頭一回，其他男人觸碰自己的胸部。

原以為免不了扎幾針，卻見對方拿著粗藍簽字筆，掂掇什麼似，仔細捏揉、比量，在她乳房及乳暈處畫出三四個圈。她頓時感覺自己一如喧鬧的早市裡，那赤條條攤掛肉案上給打印藍紫或紅色戳記的溫體豬，供人品評翻揀。她平靜地攤展著，不再輕易耳赤，反倒有些哭笑不得，人生只消多幾回羞辱，就從容自在了。

完成定位，返回手術大廳，聽從下個指令換裝。窄迫的更衣間，一牆二十公分見方的置物櫃井然羅列，她掀開其中幾格。一個亂蓬蓬塞滿蘇格蘭毛呢裙、長筒皮靴，一個放著太陽眼鏡與荷葉帽（來度假的？），還有一個上頭擺了副活動假牙，琳琳琅琅，彷彿衣冠塚似。她揀了自己的幸運號碼，將身上物品逐一褪下︱︱上衣、長褲、襪子、胸罩、內褲、耳環、眼鏡，整齊收納格子裡，再次檢視光裸的身體，最後目光停駐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金箍般緊套的婚戒，把玩一會後，將它旋下。

然後換上手術服，關起置物櫃。此刻，自己真是一無所有了，無有撐托，也無有縛束。卸除一切身外物，躺上手術台，每個人都一模樣，不過是塊任人宰割的肉。

她想起每每在候檢室，那一落無聲並坐長排塑膠椅上，或老或少裹著淡粉色罩袍的女人，個個素著臉枯等。無論細針抽吸或粗針切片，病服下那對擴垂的乳房多少都經歷磨難，受了些苦，帶著大小不一的傷。她們互不相干卻又高度相似，彼此間結聚了一股集體潛意識，海床般銜連著每座島，有的仰面閉目，有的低頭滑手機，有的撥著手中念珠，最後關頭終究孤身以對。

（摘自《散場遊戲》，聯合文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