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迪‧維斯特

譯／吳煒聲

我要離開監獄時，在平台上看到加百列，便告訴他我無法給他弄一台筆電。

「我沒冀望你會給我不同的答案。」他說道。

「那你為什麼要我問他們呢？」我說道。

他聳聳肩。「不過，試著寫一本書是很愚蠢的。」

「你既然有故事想說，就不應該放棄。」

「沒有人能理解我的故事。我只會讓自己難堪。」

我希望我能推倒這棟建築，打造另一個更有想像力的建築，一個要能治癒人而非僅收容人的地方；一個能夠培養信任和誠信的地方；那裡的剝奪並不嚴重，人不必想去「操縱別人」才能滿足自己的基本需求；那裡的安全部門能夠區分真正危險和沒有危險的人，而不是疲倦厭煩，只能假設人人都是等待過河的蠍子。

然而，這棟建築仍然矗立著。

哲學家蘇珊‧奈門（Susan Neiman）曾說，當你生活在充滿問題的世界時，很容易陷入失敗主義的陷阱，凡事聽天由命，認為事情就是這樣，或者你會極度憤慨，認為事情不該是如此。她指出，要想在這個世界上過得更好，就必須學會去擁抱世界原本的模樣，同時努力去改變世界。我們必須為現狀而生活，也必須為應該而努力。如果我想要讓日子過得下去，就必須找到能在監獄教書的方法，同時也要想辦法把監獄拆掉。

隔天早上，我醒來時收到了拉馬爾傳來的訊息。他說已經遞交了辭呈。他想要和慈善機構合作，幫助被學校開除的孩子，免得他們犯罪坐牢。我得知他重新燃起了希望，感到很高興，但我知道，監獄裡少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我會更不想進去工作。

幾個小時後，當我走進舊監獄時，我的頭開始疼痛。

我走過第二層平台時，看到一隻鴿子安靜棲息在距離天花板六英寸的一根粗管道上。我停下腳步去看牠。這隻鴿子鐵定是在自由通行期間，安全門打開時飛過圍牆後進入監獄的。牠先穿越平台層層柵欄的縫隙，然後才飛到這裡。

一名獄警從我身旁走過。我向他指出有隻鴿子在那裡。

「沒錯，牠們總是能夠飛進來。」他說道，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走進教室，打開窗戶，讓臭味散去。春日天空蔚藍清新，但這間朝北的教室仍然昏暗。我很慶幸是這樣，因為明亮的光線會讓我的頭更痛。拉威爾和韋斯利走了進來，談論他們昨晚在平台上看到的一場鬥毆。

「我還沒看到人影就聽到了聲響。他一下就撂倒對方，乾淨俐落。」韋斯利說道，「就這樣蹦的一下！有時一拳就會讓你重新思考人生。這就像『嗯，嗯……嗯！』」韋斯利打自己的下巴，模仿人陷入沉思的樣子。其他人看到，立即鼓掌並大笑。

他走到我的桌前，登記了名字，然後說道：「安迪，我跟你說過，這支筆很棒。你是否想讓別人偷走它或是什麼的？」他把筆放在桌上。別的學生也陸續到齊。我關上門。一隻老鼠沿著壁腳板爬行。

讀杜氏小說思索人性

我說道：「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寫了一本小說，名叫《白痴》。這部小說的主角是梅什金王子，他為人慷慨，心胸開放，但其他人都腐敗和虛偽。他們嘲笑、侮辱和威脅梅什金，但梅什金仍然看到了他們的優點。這讓其他人更加嘲笑他，於是稱他為白痴。」

「他是一面鏡子，讓其他人看到自己有多麼腐敗。他們太害怕了，不敢看自己的身影，所以就聯合起來攻擊他。」布萊克說道。

「這傢伙是王子吧？他會受到庇護，也不是活在現實世界。」韋斯利指出。

我說道：「梅什金年輕的時候，被送上刑場槍斃。就在士兵們準備開火的前一刻，梅什金看到陽光從教堂的尖頂閃閃發光，他認為生命真是萬般美好。他的處決令在最後一刻被取消。從此之後，他再也不想忘記活著有多麼的珍貴。」

「所以，如果我們希望別人友善，也許應該用槍指著他們的臉。」韋斯利說道。

我頭痛得愈來愈厲害。

布萊克說道：「梅什金一眼就看到了腐敗，就像我們在這裡一樣。雖然這裡關滿了罪犯，但我發現在這裡比在外面更容易表現友善。」

「為什麼？」我問道。

「上次我被釋放後，每當我試著表現出友善或做好事時，人們都會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以為我在打什麼壞主意。不管我在外面做什麼，我都是有前科的傢伙。這就好像我在外面的世界中只被允許處於2D的狀態。但是在這裡，當我為第一次入獄的人提供建議，或者我拿水壺給別人喝水時，我是在幫助另一個人。我的善良不會被人扭曲。當我在這裡時，我能夠以3D的形式存在。」

「這對梅什金意味著什麼？」我問道。

「雖然他知道別人都很腐敗，但他無論如何都需要對別人好，這樣才能保持自己的立場。」布萊克說道。

「在那個世界裡表現出善良對他並不好，」韋斯利說道，「他會被殺掉的。」

「那你會跟梅什金說他需要改變嗎？」我問道。

韋斯利說道：「如果他能改變，早就已經改變了。無論如何，沒有人真正改變過。你可以讓別人認為你改變了，但這與實際的改變有所不同。就拿我來說，當我到達監獄時，我故意表現得比平常更糟。他們就會把這一切寫在我的檔案裡。過了一、二個月後，我就表現得像我自己。他們也會在我的檔案寫下這一點。等我服滿刑期時，他們會閱讀我的檔案，發現我已經改過自新了。但我仍然跟以前一樣壞。」

「這種是最老掉牙的把戲。」拉威爾說道。

布萊克說道：「我不會叫梅什金去改變。我會叫他離開那個世界。」

一小時後，課程結束，學生們回到自己的牢房。我用手指按住頭皮，試圖去緩解頭部緊繃的感覺。我特別想離開這座監獄，於是抓起背包，朝前門走去。

我離開監獄，走了十五分鐘，到達一處大公園，便坐在樹下的長椅上。遠處的長尾鸚鵡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牠們是萊姆綠的，但在傍晚光線的映照下看起來是銀色的。一陣微風徐徐吹來，頭頂上的白楊樹隨風搖擺，樹葉沙沙作響，發出白噪音。我的頭痛逐漸消退。

我感覺手臂和手上有水漬。一場細雨落下，空氣中充斥樹木和泥土混合的木質氣味。但我還能聞到一股霉味。我的衣服上沾滿了監獄的味道。

兩個月後，我發現自己對監獄變得更加麻木。上個禮拜，兩名獄警在平台打架，保安必須封鎖側翼來應付當時的情況。但我最生氣的是我不能使用影印機。然而，我也發現自己遇到某些小事時會過於沮喪，好比當我沒有足夠的筆給學生使用，或者必須使用一套破舊的鑰匙開門時。

我已經好幾個禮拜沒見到加百列，但今天另一位老師告訴我，說他又開始寫書了。

（摘自《監獄中的哲學課》，寶鼎出版）

【作者簡介】

安迪‧維斯特（Andy West）

倫敦大學哲學學士。任職於慈善組織哲學基金會（Philosophy Foundation），自2015年起前往監獄開設哲學課。曾為英國知名報刊《衛報》、《泰晤士報教育副刊》及文學雜誌《3AM》撰稿，也是紙本雜誌《Litro》、《Boundless》及線上雜誌《The Millions》、《Bloomsbury》特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