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多誠

這座杉木林中的古樹跨越了我們的家族歷史……無論我們存在與否，森林都會屹立於世。

——李潔珂



「你覺得你是哪裡人？」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我們會毫不猶豫地說出答案？還是思緒翻騰、反覆琢磨，沉吟半晌，一時之間真還給不出確切的答案？對於《山與林的深處》作者李潔珂（Jessica J. Lee）來說，要回答這個問題更是分外糾結。她是加拿大華裔移民第三代，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臺灣人，外公、外婆於1949年隨國民政府渡海來臺，後來移民加拿大，定居在尼加拉大瀑布旁。她出生長大在加拿大、求學在英國與加拿大、居住在德國柏林。在31歲來臺灣正式學習中文之前，中文幾乎只有基本能力，習慣用英語思考。對母系所來之處的臺灣是陌生的，但，外公的一句話，喚醒了她埋在內心深處的情感，召喚、牽引著她踏上尋鄉之路。

尋鄉之路如此迢遙

18歲那年，在外公、外婆家等母親接回家的尋常下午，外公對著躺在沙發上酣睡的李潔珂說：「那是誰？」外公的阿茲海默症就這樣明擺在眼前，她意識到生活裡自小熟悉的外公、外婆的點點滴滴會逐漸流逝，升起了想探尋一切的意念。逐漸失智的外公晚年被送回臺灣，最終孤單離世，過了幾年，獨居的外婆也離開了，母親成了唯一能傳承家族故事的人。彷彿有天意，李潔珂和母親在外婆遺物中發現一封外公的親筆信，在薄薄的20張信紙上，字跡潦草地寫著自己一生未曾與人分享的片段，那些在中國遺落散失的原鄉家園、母愛、志業、在臺灣事業戛然而止的無奈……。李潔珂開始從外公信中的蛛絲馬跡、外婆述說過往的言語、母親的記憶和外婆遺留的電話帳單中，透過查找、求證、走訪，追溯家族故事的脈絡。

對於出身離散家庭的混血兒來說，身分認同、歸屬感、家的定義是生命中無可遁逃的疑惑，31歲，李潔珂決定獨自跨越太平洋回到臺灣，用自己的眼睛、身體真真切切的貼近這座與她緊密相連的島嶼。她思索與尋根之旅寫成《山與林的深處》，在詩意的文字節奏中，叩問著身分認同的課題，情感細膩、思考深邃，字字句句深深觸動著我們的情感、牽動著我們的思緒。

超越家族故事格局

身為環境歷史學家，她清楚知道個人歸屬感、家族的變遷和時代變遷、地方景觀都有著一定的關連性。在本書中，她將難以用文字形容的「鄉情」，轉化成自己理解的語言，以植物、歷史和風景敘寫。她查閱爬梳臺灣複雜、波折的歷史，研讀臺灣的文學作品與自然書寫；研究臺灣地形、地貌、山岳、林相的豐富多樣。除了與母親一同走訪外公、外婆共同經歷過的軌跡，熱愛爬山健行的她，攀登了能高越嶺古道、奇萊山、水社大山、阿里山水漾森林……仔細記錄下對植物的觀察、在山林中經歷的驚險和喜悅。更騎腳踏車在臺江國家公園沿海魚塭和海水間穿梭，在魚塭邊雜草叢生的水溝邊，拍下了她苦尋而得見的一隻黑面琵鷺……。

李潔珂原本是帶著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懷著沉重的哀愁，踏上臺灣這座島嶼，隨著走入風景、深入山林的步步踏實，寬慰了內心深處的傷痛。而，原本以為走進山林深處、攀上高峰，關於歸屬感的叩問、身分認同的糾結，一定可以得到清楚的解答。但，臺灣山林有著自己的面貌，屹立千古，她體會到：「臺灣之大，超過自己家族故事的格局，實際上超越了任何一個人身上的故事。」這個體會，或許可以成為我們重新認識臺灣的獨特、豐富、美麗與多元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