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站立的位置離地一百米。你不知道這算不算矛盾掙扎,你急於脫離的,卻又這樣貪欲地想要擁有。你沒空去想,你所渴望抽離的,是否正是這原先所造就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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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正站在那個高度往下看。
在視線範圍內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建築都在你踩的地板下面。
你此刻在這個位置,忽然想起初入職場的第一天,帶領你的學長用訓練有素的疲憊神態和驕傲語氣對你說:「這家公司真正Smart的人,比我右手目前長出的手指還少。可是,這其中一兩根手指頭動一動,就能讓這家在地球九十九處插了旗幟的公司,再度翻倍賺錢。」
你記得他銳利精準的眼神在布滿血絲的眼眶裡,像箭鏃般射出來:「所以學弟,這個世界是這些低於百分之一的菁英在決定著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蠢貨的生活和未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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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準對你來說,好像與生俱來。
天賦裡就能夠敏銳地判斷問題所在,不必訓練就能直指核心,詳確地給每一個好問題如假包換的精確答案,凡交手過的人沒有不心悅誠服地:
「我們等待的就是你,啊!天生的選手。」
母親早逝,父親從不認為對你有什麼過於常人的教養。每一階段出類拔萃的成績與成就,父親當然以你為榮,卻也常流露出不敢居功的卑微啞然。
在前三十年的時光裡,你從跟隨趨勢到開創潮流,不會││或者這麼說吧,不知道該感謝或尊敬誰?
沒有感謝和敬畏的人是三十年後的第一天開始到目前的第一千天,你開始困惑煩躁。
你所隱忍的壞脾氣,或者說是壞情緒,其實歸根究底,對於你整體外顯徵兆來說,是最簡單的一部份。
三十歲之後的第一千天,你不是漸漸地,是怵然發現,在過去天賦使然的精準人生裡,你正以很快的速度,用模糊的焦聚,偏移了「你」這個人生航道。這麼說吧,在幾乎沒有什麼挫折、你想怎麼獲取就那麼唾手可得的每一件結果裡,是那隻未來疾馳的時間的羽箭,以意外的旅程、詭異的行道、錯誤地射中,「你」。
你,被選中了!
只要稍微偏差,你就錯過了。但那隻未來時間的羽箭,那全盲的箭鏃就在你胸口上方,或者位置也沒那麼確定,但肯定箭鏃沒有穿出去,以一枚無形的體積、空的重量,粗魯頑強的姿態硬是停留在你身體裡面。
2
摩訶般若波羅密多。父親早晚持誦的經文,在母親過世後,父親領受了母親很多的生活習慣。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是其中一個部分。
你知道那些你不會去做的事,對父親不壞。
跑步機反應你的運動與數據,消耗的熱量和毛巾上的汗水成正比。你在公司外包專業經營的體適能中心跑步機上,小腿繃緊的肌肉和你即使放鬆時的大腦,一樣發達。
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其實說話節奏感有點脫序的父親,每每誦念著:「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音腔準正極了,好像真的就到達了智慧的彼岸。
彼岸,不啻追求工作與物質生活的橫寬,還有那無法探掘的生命智慧的縱深?
啪啪啪啪,跑步機輸送帶精準地餵給你耐力的考驗,啪!你有被什麼事物擊中的模糊感覺。好像,在血管的回音壁,有聲音對你說:「嘿,你,我們要的就是你」。
那時你三十歲剛過第一天,集保存摺已灌滿近九位數字。你是他們口耳相傳的電子新貴,配戴最好的表和鋼筆、換過兩次頂級的汽車、不用貸款在三鐵共構區段買下一幢配備有二十四小時商務秘書、單層單戶使用兩部電梯的超高樓豪宅建築。
你居住的樓層很高。從百餘坪全天候隔塵、除濕、攝氏二十四度恆溫清淨的室內,阻絕玻璃帷幕牆外混濁污穢的空氣,季節的風雨酷日,一切與你無涉。
你居住的樓層真的很高。土地地面和你家裡踩的地板至少有一百米的距離,因此你反而覺得那難以計量的天空離你比較接近。雲氣就在窗外移動,映著帷幕玻璃反光的藍空,白的或者灰、黑的雲靄真實不虛;反而是櫛比鱗次、喧囂燈火的赤腳底下一百米鬱悶苦厄的世俗,是偽裝的魔幻。
一百米,與地面的距離,使你看不到垂直下方所謂街衢巷道,你的視線都在遠處,你也一直習慣這個視角,這一眼是一個corner,那一眼是一個block。你腳下世局活成一張四化十二宮、五蘊十八界、布滿星宿且劇本大綱已經寫就的命盤。錯綜複雜的星座點與線,交錯或排列都和你俯瞰的角度無涉。面對室外,你閉上眼睛,色即是空;你張開眼睛,空即是色。
你現在站立的位置離地一百米。你不知道這算不算矛盾掙扎,你急於脫離的,卻又這樣貪欲地想要擁有。你沒空去想,你所渴望抽離的,是否正是這原先所造就你的一切?
3
最近一次和父親吃飯是去年底你的生日。
你從來沒有一次記起父親的生日。父親似乎也不在意,父親說,母親過世以後他就不過什麼生日了,生日也只是日曆上的一張日子,每天都得把舊日子撕去,所以生日也沒比尋常日子有什麼特別不同。父親這樣說,每年卻都執意替你過生日,這是父親的矛盾,也許可能是這輩子你與他父子關係的掙扎所在。
三十歲之後,父親對你而言,話總說得太多,父親好像總在忙著跟你解釋什麼。
三十歲之後,你對父親來說,話總說得過少。少量的言語,僅勉強在某種算是回答的及格邊緣。
可是,即使這般,在不清楚彼此的心情上,你好像和年紀相差了快四十歲的父親又那般雷同。
父親擎著傳統菜場裡給的幾個臊膩濕濡的紅白條塑膠提袋,清早就到你的居所。
努力磨蹭了整個上午,愕然站在你連著吧台的德國重量級原裝空運的廚具旁,猶摸不著頭緒怎麼使你那些電熱板、燒烤爐、冰滴式咖啡壺、嵌面式生機調理機、獲liubljana獎的義大利麵杓和定時煮蛋器,任何一件動作起來。
父親也不知道自來水龍頭要怎麼打開,想丟一張擦手紙卻怎麼也找不到垃圾桶。終於發現壁櫃其中一片金屬門是冰箱時,父親千恩萬謝地取出他心目中的辣椒醬和豆豉醬,挽起袖口對你說:
「看好,我變個豆瓣麵條來!」
等等,你定睛一瞧,是感恩節配火雞肉的蔓越莓醬和前天晚上自己煎羊扒用的薄荷醬。
這樣冷漠的廚房設備,把父親從你眼前推移一百米的距離,你們父子倆忽然生疏起來,甚至彼此都不敢去看對方的表情。最後,只好由你買單到老店吃父親喜愛的上海烤麵麩過你的生日。
隔週末,父親在他的家裡燒了一桌家常好菜,喊你去嚐。
菜燒太多了,你心裡這麼嘀嘟,打開冰箱要喝水,想起這是父親家,炎日都沒有冰水何況冬天。你的眼珠直了直,滿冰箱還塞滿桌上料理的菜餚。想必父親得連續多日吃著今晚相同的菜色。
父親跟母親一個樣了,父親以前也不以為然的,母親走後父親竟都描摩起母親的習慣過日子。
(待續)
《離地一百米》 評審感言 ◎司馬中原
本篇取材意旨極為高明,不亞於短篇小說之王———莫泊桑。作者以娓述方式,寫出一位現代科技菁英與上一代人的隔閡。使用冷澀而精準的筆調,雕塑出現代「新貴族」在物質生活中一味追求向上攀登,開名車,居豪宅。與廣大民間生活產生的距離愈拉愈大,甚至連對拉拔他長大,一心熱愛他的老父親,也產生了「無可奈何」的疏離感。誠如古時智者所云:「凡為外物所役而無法自拔者,鬼也!」
一個研究尖端科技而依賴科技生活的菁英,一落入廣大人間,內心空洞無物,便成為孤鬼遊魂,誠有刻骨單寒之感受。但就作品表現而言仍具更立體的發展空間,可發揮文學所講求之「以一點證諸多面」的效果,盼作者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