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白色的霧影茫茫,夜的腳步似乎在那外面緩緩行走。我半睡半醒,樓下的鐘敲了,清清楚楚,總共五下。
窗外,另一種迷濛的亮光慢慢透進來。不知道母親現在怎樣了?
有女孩的哭聲。很遠很遠的地方,仔細聽,又不見了。我抓緊棉被蓋住頭,跟著自己慢慢變熱的呼吸,一同沉進睡眠裡。
「有事情我會去學校找你,記得放學跟弟弟一起回來。」吃完早餐,阿伯先是交代我,又回頭跟弟弟說:「你乖一點,放學後你先去哥哥那邊。」
一整天過去,阿伯並沒有來學校找我,家裡的鐵門仍然整個放下來。我踮起腳尖,從鐵捲門中間橢圓肥皂大小的孔裡望進去,所有東西正睡在黑暗中。
阿伯過來喊我:「要去看你媽媽了,走,兩個都上車,把書包放在我家。」
我們又把昨天的路走了一遍。天氣變得很好,整個路面被夕陽照得閃閃發光,昨天那淋在身上陰陰的雨,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們被帶到加護病房前。父親說下午母親醒過來,精神還不錯,如果順利,兩天後可以移到普通病房。
門打開,一整排病床的角落,母親正望向我們這邊。
「媽媽……」
好像幾個月沒見面,弟弟很快奔過去,一個護士回頭看我們。
母親手臂上插著管子,嘴巴輕輕蠕動,吐出一絲微弱聲音問:「這兩天有沒有聽話?」
「多休息,妳兩個囝仔免煩惱,交給我就好。」阿伯跟母親說。沒幾分鐘,我們又被帶到外面的走廊。
「昨夜真正是歹過。」父親坐在塑膠椅子上,看起來很疲倦:「本來好好的,我人在隔壁睏去了,裡面出來喊伊要緊急送開刀房。我坐在遠遠的那邊酘酘」
父親指著走廊那頭的椅子:「等到天要光了,病房這邊一張床推出來,就昨晚蛋糕掉落去的那查某囝仔,伊小弟半暝時就翹去了。」
阿伯不太懂怎麼回事,只是靜靜聽。父親繼續講:「好好一個查甫囝仔,看起來體格不錯,誰知道腹內出血那麼厲害,昨天整天都沒檢查到。推出來臉都黑去了,這醫院真是酘酘,害伊姊姊透早一個人哭成那樣。」
站在後面的我聽得清清楚楚。父親回過頭看我:「昨晚帶回去的蛋糕,好吃否?」
「有。」弟弟大聲說:「我有吃兩塊。」
離開的時候,趁阿伯沒注意,父親告訴我明天記得幫他帶小說。「先把看完的拿去換,你知道我看到哪裡吧?」
坐上阿伯的車,紅燈時,正好停在那家蛋糕店旁邊。排隊的人也比昨天多些,騎樓下站了兩三個。
「喔,是這家買的。」甜甜的蜂蜜香氣從車窗外爬進來,阿伯說:「聞起來很香啊,怎麼你爸會買到盒子浸到水的?」
我沒有回答。暗黑的天色底下,一層薄霧似的光芒,靜靜籠罩燈火閃爍的街路前方。
昨晚,那穿著雨衣,鏡片上爬滿水珠的女生,似乎還在前面騎車,也許等一下子就可以趕上她了。
昨天,我們在這裡交換了一盒蛋糕。
我探出半個頭,騎樓外,那窟積水早就退去,像顆小玉西瓜大小的坑洞仍躲在那裡。綠燈了,車子往前開去,那些櫥窗裡閃閃發亮的金色紙盒,在照後鏡裡慢慢變小,終於消失不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