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近日下午你決定獨自喝茶。又是獨自一個,寂寞到底是永遠的禁錮,你看到前面的人群恍恍惚惚,覺得隨便一樣東西掉進你心裡,都會像掉進井裡一樣咚的一聲,發出陣陣回響。
1
夜晚沁涼,甚至浸透人心。而你的心翻騰不已,躺在床上身軀扭動,夢裡喧囂。你只覺得焦躁,明明開了冷氣,可是心口卻還是燥熱。你無法入眠,翻來覆去。夜暗暗籠罩著你,幽暗深邃。濃烈的黑暗緊緊把你包圍。你的腳摩擦著床單底下的床。你覺得熱辣、粗糙,彷彿腳踩在熾熱岩石上的刺痛感。
你在夜裡頻頻感到尿意,你緊皺雙眉,一翻身,猛然驚覺枕邊有人。你的丈夫。他已經熟睡,胸口隨呼吸有節奏高低起伏,睡時臉孔安逸詳和平靜。你試著捲曲身體,心裡有一股熊熊火焰在燃燒,熱烈而張狂。
你腦袋裡翻騰著各種想像。像是前生殘留的片段,你瞥見櫥窗裡閃爍不定的寶石,灼灼閃耀,深深刺痛你的眼。你像掉進亮光裡的沙粒,渺小晶亮,暈頭轉向。細碎的光影灼痛你發燙的身軀。亮光倏而破碎成小小的碎片,然後深深刺進你的肌膚,烙印之痛。你驚叫了一聲,起身發現手臂上的血跡。
2
你內心默默盤算。你得找一份工作。每月家用加加減減終究留不下多少私房錢。雖說能讓身邊那個人供養,這一切畢竟太省儉了。每日直到傍晚太陽下山你才驚覺,一日倏已過去。看他回來,看他每月領很少的薪金,看他臃腫的身材,圓滾得肚腩,扁平的臉活像一顆乾癟的核桃。你從沒有買當季的春裝、手提袋和鞋子。從嫁作人婦起始,你就樸實無華,素臉舊服。
你擠在庸俗的婦人中間。十九元的美國泡參。買菜的阿嫂汗流浹背,把白蘿蔔包菜秤足斤兩。魚腥味薰人,賣魚的小販給你建議:「黑鯧煎了,炒一道菜就是一餐囉。」漫不經心的斜著眼睛。早上的陽光射下來,所有的魚亮晶晶地,像是魚鱗裡都鑲滿了寶石。你驀地裡有些暈眩。你漫步到小販中心咖啡店,熱鬧吵雜,炎熱汗濕。人的聲音像是從極遠處傳來,鬧哄哄的,還有賣茶水的外勞腋下的異味。你看見一個個小市民的臉孔,隔桌的一位中年人把腳翹起來,正在剔牙。賣麵大嬸褪了色的淺灰上衣,濕嗒嗒的水漬一塊一塊。你路過餐廳門口,裡頭的人輕聲細語,無視你的走過。
前天的同學會上你穿著一套舊洋裝,是你大學畢業後購置用於上班穿的,一身的淺黃。你撲了點脂粉,淡淡的紅色。然而到了場地才知你多麼寒酸,女同學們都盛裝赴席,一個比一個嬌豔。其中不乏結了婚的,都拉著你說長道短。你有些驚訝她們的絮絮念叨,席間你一直恍恍惚惚,像是被人擺弄的洋娃娃。大家都事業有成了。談著投資,股票和香奈兒。臨了結賬時,你付了錢,覺得手心涼涼的,推門出外站在光影裡像個鬼魅。
3
面試成功了。你似乎從沒那麼自信亮眼過。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際遇,似乎一剎那,時光倒退了五六年。你帶著從大學時新鮮甜膩的眼神,面試時你話不多,不太熱切不太關心,老神在在,倒給對方留下了沉著穩重的印象。
工作並不忙碌,但總比待在家裡要好得多。公司裡人來人往,你因為人群而顯得亢奮。
同事間倒是相處得融洽。一種細微的感觸在你心頭滋生;緩慢而顯著,像是被打了嗎啡一樣。神經似乎有些失控。這樣的情況到了家裡愈發劇烈起來,幾近乎病魔般搞得你心神不寧,不知所措。
你對丈夫十分冷淡,簡直要從心底裡厭惡起來。客廳淩亂,窗簾的花色已舊並且黯淡。你在攪動咖啡的時候,會想起午後淡淡的陽光和午覺。
丈夫後來夜歸。你總是獨自睡去,半夜聽到異動依然假裝不曾醒來。而你終於在一個爽朗晴天被邀約。對方紳士風度,把你當作妙齡少女,二八年華般看待。正是吃午餐的時間,到處是成群的上班族。你在陽光底下踉蹌,只覺得太陽光亮晃晃地刺痛你的眼睛。
4
你們此後的每一個下午都在對街的餐廳吃午餐。你說那裡的蛋糕最好吃。不是過於甜膩的味道,而是精緻、華麗的味蕾刺激,撫平你舌間躍躍的欲望。你每嚐一口都會全身顫動,感動不已。你喜歡這樣的午後氛圍,西裝俊挺,紳士佳人。你坐在落地窗旁,看著侍者忙碌,再看眼前的人,卻是疏遠而陌生。但也許只要皮包豐厚就好了,你不無感慨地想。你覺得眼睛有些乾澀,卻似乎要流下淚來。
5
你離婚了。但是旋而又結了婚。人生像跑馬燈,充滿不確定的無常。簽字時雙方都不發一語,你慶幸沒有孩子,省了打官司。迅速的再婚時,你從容就簡。蜜月時遊了歐洲,你在醒來後,拉開窗簾看見巍巍雪山,竟浮出你的樣子。冷冷峻峻的面孔,似乎一碰就全盤皆碎。
早晨的陽光溫暖。你只是靜止不動享受幸福。你昨日午後買了一雙鞋,樣式精美,價錢華貴。你陸續接到派對的邀請與無數晚宴的邀約。你閉上眼睛感受光。昨晚香檳酒仍在你腦中揮散不去。你頭痛欲裂,腦沉沉地讓你站不住腳。
於是近日下午你決定獨自喝茶。又是獨自一個,寂寞到底是永遠的禁錮,你看到前面的人群恍恍惚惚,覺得隨便一樣東西掉進你心裡,都會像掉進井裡一樣咚的一聲,發出陣陣回響。
你走在虛弱的午後。背影灰濛濛地淹沒在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