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文學獎.特優獎》極短篇小說 今夜煙花璀璨

◎曾龍文/文 Margriet van de poel/圖 |2008.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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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由星洲日報與馬來西亞佛光山《普門雜誌》聯辦的第一屆「星雲文學獎」,獲得大眾熱烈參與,參賽作品近八百件。經過海內外近五十位評審評審後,近七十位馬來西亞寫作人及攝影愛好者脫穎而出,分別有小說、散文、兒童故事及攝影等類別,選出特優獎,優秀獎及入圍獎。有別於其他文學獎項,「星雲文學獎」著重在作品的內涵,本著「熱愛生命,化世益人」,的主題出發,宗旨為鼓勵華文創作者以寫作來幫助自己洞察生活,使自己心神清澄,同時發揮文學的力量,安頓人心,找回社會逐漸褪色的倫理價值。本刊將陸續登載得獎作品,以饗讀者。


他們興沖沖上車離開,匆匆趕赴一場國慶日的聲光盛宴。這時候,又一顆煙花冉冉升空,一陣耀眼的光芒後,綻放出垂柳樣的光的軌跡,把夜空照得明晃晃,有如白晝。

 
約莫九點的時刻,一個印度人靜靜的踏進長城茶餐室。他非常瘦,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根長年煙燻火燎的枯木。一件多皺褶的短袖襯衫像是幾年沒有洗滌,身體自然也散發一種異味的想像。一頭亂髮如同鳥巢,似乎剛睡醒。幾個茶室裡的熟客都不約而同瞟向印度人一眼。

茶室內恍如布滿落腳的礫石,印度人走路一顛一跛,費了不少力氣才←←到櫃台前。他從一個香煙盒裡抽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輕輕放到櫃台。無須任何累贅的語言,老闆自動轉身拿出酒來,一面數鈔票一面嘀咕著「不知道是不是偷來的?」跟著他慢吞吞走到後頭一個角落位置坐下。

盡管他選擇了不顯眼的一隅閃躲別人的注意力,窺探的目光,仍舊瞟向那黝黑的印度人身上。但是劉先生沒特別注意這個印度人,只顧和家人喝茶消磨時間,等一會還要趕往他處。

劉先生閑暇時刻,愛寫寫文章,腦袋空蕩蕩時,喜歡到附近的茶餐室坐坐。雖然沒有慵懶輕靈的爵士藍調,也沒有雅致的落地長窗、沁涼如水的冷氣空調,但在酸苦的咖啡屋和油膩膩的乾撈麵之間,拉開破嗓子不顧儀態,隔桌喊話的喧騰裡與濃得化不開的「人味」著實給了劉先生不少靈感。

就好比現在,看似品嚐眼前的紅茶,實則側耳聆聽鄰座兩個男人的言談,由兒女經到股票行情,財政預算案到新經濟政策,再從貪污濫權到首相的私密生活,愈來愈政治化且話題敏感。對於這些蹩腳的二手評論,劉先生向來興趣缺缺。正待收起注意力,不知道是何人話鋒忽然一轉,指向印度人:「不用做工,整天睡在銀行前,不知道靠什麼吃飯。」「吉靈鬼只會喝酒。這個人我看喝了一整天。」「他們的社會很奇怪,做律師的打老婆,老婆做醫生的也被老公打。」「好封建哦,難怪沒有進步。」「無可救藥。」

劉先生不由得把目光投向那個角落。印度人一仰脖子就是一杯酒,但見他一口氣仰了好幾次脖子。終於停下來時,眼珠子詭異的赤紅著,沉默得猶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爸爸,我們幾點去?」傳來小兒子不耐的詢問。他沒有回過頭去看他。「就快了,等我們喝完這杯茶。」「會遲到嗎?」「不會。」「看得到煙花嗎?」「會看到。」「有太空人嗎?」「有。」「有小丑嗎?」「有。」「有大象嗎?」「有酘酘哦!我不知道。」「小新,不要打擾爸爸,快一點喝。」坐在一旁的劉太太把可樂罐的吸管塞給小新。他馬上嘟起嘴,皺眉蹙眼,老大很不情願。「看見印度人我就提心吊膽。」劉太太說。

劉先生微微一笑忖度,以貌取人實不足取!他在收集寫作材料的時候曾看過好些文章,對印度人倒是了解一二:「還在立國之前他們就被英國人從南印度或騙或拐,最後到這塊土地的廣大園丘充當苦力。為了防止民族主義抬頭,殖民者為每一個種族畫下疆界,為的是受壓迫者吐一口氣。他們一生都走不出莽林圍困的園丘,本來就是目不識丁的賤民,這下更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機會,一無所有的人,能不喝酒紓解鬱悶嗎?每一代都在重複相同的命運。國家獨立後依舊從事最低層的工作,加上政府的剝削,延續殖民地時代遺留下來的政策,只照顧某個階層的利益酘酘不能這樣就下定論吧。」劉先生輕輕的嘆息。

瞄了瞄角落的暗影,怎麼喝得那麼兇呢?是工作壓力嗎?感情問題?還是酘酘天生如此?

望著眼前沒事就喝茶聊天,專司生產八卦消息的市井小民,怎樣都不願意和他們一般見識。

說不上為什麼他竟對印度人生起一絲絲的憐憫。如果這個社會能多一點憐憫,少一點成見,也許族群間的關係就不會恆常處於緊繃的張力。說不準眼前就是一個「反映現實」的下筆題材?

轉眼間,印度人已經開始在自己的世界裡神游。不一會,他覺有些昏沉,頭慢慢向一邊歪,最後走到某一個斜角後,人自然而然地復歸原位,但劉先生還是擔心他會整個人趴在地上。

對此,茶室老闆的態度顯然不一樣。他穿著拖鞋充滿怒意啪嗒啪嗒來到印度人面前搖醒他「要睡,回家去!」他聽了這話就跳了起來說「什麼?這裡還有空位,為什麼要我走?」沒想到這個病懨懨的酒徒還有偌大的脾氣。「走!走!我不管。」老闆未免也蠻橫了。

印度人不再說話,只是睜著眼瞪老闆,緊緊抿著薄薄的雙唇。茶室陷於巨大的沉默之中。就在這個僵持不下的時刻,印度人的一個細微的動作改變氣氛。在他的桌子上不曉得甚麼時候擱著一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只露出一塊柄。他的手輕輕放上去,似乎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但老闆的氣焰立時萎頓,嘀咕著罵人結束這場對峙,像隻敗陣的公雞回到櫃台。

那是什麼?好奇心又被撩撥起來。還來不及進一步探究,他忽然瞥見小新從廚房裡蹦蹦跳跳跑出來「他什麼時候││」「他剛才吵著要自己去廁所。」劉太太回應。「自己去?這孩子也特大膽,不怕一個人。」

小新沒有回到自己的位子,卻倏地轉個彎,竟朝印度人跑過去。劉太太大叫「小新!」劉先生看見兒子追逐地上一枚硬幣,可能是從口袋掉出來的,正巧的往印度人的腳下翻滾去。他瞧見印度人又去觸摸那包東西,臉上同時奇怪的微微一笑,有一種徹骨的冷冽,如電擊般從頭頂直透腳底。他猛地醒悟,那怪模怪樣的包裹││莫非是一把刀?

他正要緊隨妻子之後喊「危險」時,印度人已經抽出刀來。劉先生的腦袋轟的一聲,那些真實版的社會新聞和街談巷議霎時間如電影畫面般清晰起來。他快昏厥了。

印度人用腳趾頭止住硬幣,就在小新彎腰撿拾之際,他揮舞起一把刀││甚麼?不,不是「刀」,是,是「劍」?塑料做的粗糙玩意?他到底要幹甚麼?沒想到印度人模仿電影「星際大戰」作了個可笑的揮劍動作,嘴巴裡一面發出颼颼之聲,好像手中的玩具真可以畫出淩厲的風聲,看來是逗弄小新。或許是即興演技不甚高明,小新沒有被逗樂,反被嚇得大哭。

劉太太急急忙忙過去抱走小新,而劉先生呢?只好對印度人尷尬的笑。對方回以歉意的笑容,一面慎重的包裹「劍」。回到座位,和妻子安撫驚魂未定的兒子,同時一陣羞愧感,油然冒起在胸臆之間。「印度人,危險!」竟是在剛才的「緊急時刻」躥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他沒想到自己的「憐憫」原來出自於偽善,而偽善又出自於對陌生事物││印度人的想像。他記得在以前的留學生涯裡曾和外籍留學生結為死黨。一起走在異地大有「聯合國」成員出動引人側目。奇怪的是,回到這塊叫做馬來西亞的國土一切又打回原狀││小心翼翼的關閉著自己。是種族優越感作祟還是甚麼?當他繼續往內心觀照時他發現那裡隱隱有一種多疑的防衛機制,時時刻刻發出紅色警訊:「付出,是危險和徒勞的。」這病態的心理源於何處?他苦苦想著。但他迅即被白天工作積累的疲累擊倒,難以為繼。

「爸,我們現在去,好不好?」映入眼簾的是孩子淚水猶未乾透的臉。「好,我們現在去。」他們步出茶室,正要上車時,在他們的頭上忽然有一蓬類似椰樹樹冠的龐然之物,被豔麗的火花勾畫出來。小新拍手叫喊「國慶日!國慶日!」劉先生心想時間還沒到怎麼放煙花了?轉念又想,算錯時間而誤放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於是也就釋然,笑著對小新說「那我們趕快走,遲了沒有煙花看。」

他們興沖沖上車離開,匆匆趕赴一場國慶日的聲光盛宴。這時候,又一顆煙花冉冉升空,一陣耀眼的光芒後,綻放出垂柳樣的光的軌跡,把夜空照得明晃晃,有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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