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好旅遊的父親在我幼時常攜家環島旅行,記憶之中,最後一次出遊約於我十四歲時,是在阿里山的高山餐廳享用當季竹筍。
憶起這段往事,懷念的不是高山嫩筍,亦非湖光山色,而是當時年幼的自己,與正青春的父母。
十四歲的孩子充滿勇氣與懦弱,是矛盾的複合體,由於不知人情世故,常憑著一股勇氣直衝亂闖,又因年紀小,心智發展未完全,仍留有稚幼的嬌嫩,當面臨超過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情時,便顯得懦弱。
當時的自己像深山谷壑的壯河源頭,雖無壯瀾氣勢與廣納波紋,但清澈可人,筆直流向成長與未來。如今的自己是溪河下游,雖然引人入勝,但承載太多舟船煩惱,又須包納太多屍魚穢物,難得清淨,難得自由。
當時年,父母的青春臉龐亦令我懷念,沒有白髮的黑茂秀麗,沒有皺紋的光彩臉色,沒有駝骨的直挺腰背,沒有藥品的年輕身軀。
雙親曾是我的守護神,為我阻擋人生的困難,為我解決生命的意外,累了,可以被他們抱起,心傷了,可以在他們肩上、懷中泣語。然如今,他們年長了,髮白了、色衰了,體瘦了,人病了,他們再難以抱扶我、呵守我。
角色改變了,如今我是他們的生命守衛者,不再是他們抱著病了的我上床,而是我抱著被病魔折磨的他們上床,再不是他們替無法自理生活的我洗澡,而是我替失去自理能力的他們盥洗。
人生這條長河,過了下游就進入海洋,那是另一個世界,不再是淡水的國度,不再是山林環抱的潺澗,而是廣廣茫茫,全然自由的無限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