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米樂》只是個樣本,讓我們見微知著地理解到,原來,當下的台灣農人,縱有何等笑看人生的智慧,終究也只是變了形的「矇上眼睛就以為看不見,摀上耳朵就以為聽不到」;這樣的豁達,只是更加惹人不捨罷了。
二○○五年出品的紀錄片《無米樂》,一推出,口碑漸次累積,甚至創下極高票房,成為該年度熱門話題之一。當時,《無米樂》不僅帶出針對台灣加入WTO之後逐漸式微農業發展的多方討論,更為人所稱道者,不外乎片中主角們自然流露出的天真純樸、樂天開朗,就那樣簡簡單單地撼動了人心。
農人那種對土地的執著,即使含有因代代相傳而來的強迫責任和保守情感,土地必定也一直令他們覺得有所擔當和歸屬,並因而使他們有著某種說不出的永恆感的吧。
———陳列〈地上歲月〉
依陳列所言而論,我們或可言簡意賅地解釋《無米樂》中,那股叫眾人「感動」的情愫,其背後「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而令我惴惴不安的,正是這份理所當然的以為,竟然就這麼輕易而輕鬆地,被大多數的觀眾共同認定。
看完《無米樂》後,我在網路上瀏覽著一面倒的影評,一方面欣慰於這般議題的非商業紀錄片能有如此票房佳績和肯定回饋,一方面於心中卻有深沉的擔憂油然而生。對「農人」形象的想像,在華人世界,幾乎已是根深蒂固,少有顛覆;然而,《無米樂》的出現,若僅僅只是嵌合了觀眾的固有認知,那它之身為一部紀錄片,恐怕在價值上,也並不比好任何一部好萊塢電影高出多少。
於是,我們必須認真思索:究竟,《無米樂》一片,給了台灣社會什麼?
絕大多數的觀眾,都曾提及在《無米樂》中,除了詼諧有趣、妙口生花的夫妻「鬥嘴鼓」精彩鏡頭外,看見的是農人對土地的熱愛、對上天的敬仰。重點是,所謂的「敬天愛土」,於現今資本主義社會,已是多麼不復可見的難得「美德」啊。正因為美德難得,所以,當四位農人和一條水牛,以「純樸農村」為背景,將對土地上天的熱愛及敬仰,透過自嘲嘲人的對話、隨遇而安的宿命言論,給合力再現時,所有對於珍稀美德深懷「匱乏感」的觀眾,不免要在內心法喜充滿的同時,更將情緒翻轉成合理化的「感動」,迴向給自己,完成一趟心靈的淨化環保之旅。
值得質疑的是,《無米樂》的力道,只容觀眾在後續自我化約成不假思索的「感動」而已?到底,在消費影片的同時,觀眾是否也同時消費了所有主角的「美德」?
我會提出上述疑問,並非質疑兩位導演拍攝此片的動機。
我更想知道的只是,推出這樣的影片,究竟能撼動到台灣社會多大、多廣的層面?它能否對台灣農業政策發生影響?所有出了戲院,回到家裡晚餐桌上,依舊扒吃著來自印尼或日本或泰國的進口米的觀眾,如何看待現在台灣農民的困境與危機?
社會底層的農民發生問題,若非整個社會的資源不足以合理分配,就是這個社會存在不公正和無正義的情況。
———東年〈台灣農民組合運動的歷史意義〉
經過長時間的蹲點,導演顏蘭權和莊益增,在綠意盎然的鏡頭中,除了細膩呈現出嘉南平原上的種稻文化與技術,除了笑中帶淚地提點出農人「與自然唱和」的敏感睿智,更想告知觀眾的,乃是關於WTO如何影響了農村生活樣貌,以及在不完善的政策照顧下,瀕臨危亡之際的農業產銷生存。
這樣的積極訴求,我不擔心會被崑濱伯和崑濱嬸(天啊,她的名字是?)之間的笑談嘻鬧給蓋過,畢竟,兩位導演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觀眾,所謂「末代稻農」的感傷喟嘆,並非只是無病呻吟甚或貪心不足。嚴格來說,《無米樂》只是個樣本,讓我們見微知著地理解到,原來,當下的台灣農人,縱有何等笑看人生的智慧,終究也只是變了形的「矇上眼睛就以為看不見,摀上耳朵就以為聽不到」;這樣的豁達,只是更加惹人不捨罷了。
放眼四下,大雨滂沱,唯有一片淒涼!這正是渾身溼透的自己此時的心境。儘管平日多以平常心自許,然則此時此刻卻抑遏不住心頭的怒火,忍不住咒罵起老天爺的無情作弄....。明日插秧的成敗已無法計較,只希望經由這樣的磨練,自己能多長一分智慧、減一分執迷,學得面對真實自我的勇氣。
———賴青松〈播田前夕〉
「敬天愛土」,美德與否,見仁見智。我們可以先思考的是,為什麼這樣的特質,可能被稱為美德。所謂農人的「天生本性」,難道不是於這階級難以流動的龐大社會結構下,所被塑造成型的某種「假意識」嗎?如果,《無米樂》一片,只讓我們在看完後,哭了笑了,感動了撼動了,卻無法/無力/不願做些改變,那麼,責任確實只能由觀眾自負了。或者反之,我們積極而為,選擇認真看待所有發生在台灣,甚至世界上的農業大小事,一如楊儒門所殷殷呼盼的:
我正在尋找
尋找上帝開啟的一扇窗
一扇農民的未來
孩童的希望
如果你知道在哪
請告訴我
———〈我正在尋找〉